《菖蒲记》梦游姐

4、（肆） 湖心亭四周

　　他话刚落，只听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原是那小竹儿已取了新酒回来，嫩生生的小手上拿一只色泽清雅的小酒罐，罐身雪白，描着一枝精巧的红梅，她瞧一眼自家的小哥哥，又再瞧一眼张舜，奶声奶气地道，“我也姓苏，名叫小竹，呆子哥哥唤我小竹儿就好。”
　　苏窃清笑道，“你又取了什么酒来？”
　　小竹儿把酒在桌上放好，捂嘴笑道，“过会儿你们便知道了。”
　　苏窃清道，“这回怎不把酒放在炭炉上温了？”
　　小竹儿撒着娇儿笑道，“小哥哥又逗我来了，你明知这回这酒是温不得的。”
　　张舜听着这二人对话，忽然想起来湖心亭四周方圆十里皆是白茫茫的湖水，并无什么人家，心中不由的疑惑这小姑娘究竟去的何处取来的酒，且才这么一会儿就回了来，再一细看这两兄妹，数九寒天却皆是一副夏日薄衫的装束，丝毫不惧严寒，且都肤色青白，无甚血色，容貌更都秀致得不似寻常人，登时心中一寒。
　　苏窃清见张舜面有异色，却仍自笑吟吟地不声不语，小竹儿拿了杯来替他们各自斟上了酒，这次的酒更有别先前两次，色泽乳白混沌，便如同这一片茫茫的大雪。
　　苏窃清拿起酒杯看了看，因笑道，“小竹儿这回可算是把藏着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小竹儿但笑着不语。
　　苏窃清举起酒杯，与张舜轻轻碰了碰杯，自己先浅酌了一口，然后淡笑着瞧着神色已不自然的张舜道，“张兄请。”
　　张舜瞧着那乳白色的杯中酒，又瞧着这满带笑意静静望着自己的两兄妹，若说心中毫无忐忑定是骗人的，他稍作踌躇，终还是闭了眼睛一口饮尽。
　　这酒才一入口，仿佛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了雪花在口中蔓延开来，只觉有股周身彻骨的寒意，寒得似乎整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禁不住颤抖着闭上眼睛，须臾，寒意稍浅，竟品出了雪所独有的清冽口感，少顷再细细品味，雪中竟隐隐藏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这香气极为熟悉，可一时之间无论如何就是辨别不出这究竟是何种香味。
　　张舜又在这香味之中沉醉了好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睛，由衷地赞道，“这酒真是妙极。”
　　小竹儿仿佛在意料中般甜甜一笑道，“这酒便叫做，踏雪寻梅。”
　　张舜闻言如梦初醒，喃喃道，“原是梅花香。怪道这般熟悉。”
　　苏窃清却自摇着头笑道，“踏雪寻梅虽美，在这大雪天饮之，却不免寒气逼人了些。”
　　小竹儿捂嘴笑道，“我就知道小哥哥又该吹毛求疵挑毛病了，可惜我早想好啦。”说罢她把桌上一盘盛放在水晶盘中的玫瑰色糕点端到了两人面前，“且配上这胭脂酪来一试。”
　　苏窃清眯起眼睛来一笑，“张兄先请。”
　　张舜对这胭脂酪心内好奇，也不多作客套，依言取了一块来送入口中，这胭脂酪一入口中，初时尝不出任何滋味，轻轻一咬，那一股甜丝丝的暖香就自舌尖升起，就着这胭脂酪，张舜又再浅啜了一小口踏雪寻梅酒。
　　说来也奇，这胭脂酪的滋味本来极其甜腻，而踏雪寻梅酒又过于清冷，但当这两者同时入口时，却正好是一冷一暖，相辅相成，其中的妙处委实无法言喻。
　　张舜并非好酒之人，因着身子不好，平素也甚少饮酒，但今次初尝这踏雪寻梅酒，却觉得甚为沉醉，喝过三口之后，头已有些昏沉，但那些有的没的的烦心事，也似在这昏沉中慢慢消淡了，后来他索性放开怀痛饮起来，苏公子敬酒，小竹儿倒酒，皆来者不拒，喝得兴起时更自发地行起酒令来，苏公子是风雅之人，小竹儿年纪虽小，说道这行酒令，却不输给他们两个，三人这般你一来我一去，天色已渐渐地晚了。
　　不知喝过了多少杯，行了多少令，张舜终软软地靠倒在了石桌之上。
　　忽然听得耳畔响起阵阵清雅的琴声，原是这苏公子不知何时已坐到了琴前，纤长的十指轻抚琴弦，所奏的正是一首极美的《菩萨蛮》。
　　抚琴之时，他眉间微蹙，凝神闭目，人与琴仿佛合而为一，说不清究竟是这举世无双的琴声造就了这出尘脱俗的人，还是这出尘脱俗的人造就了这举世无双的琴声。
　　好琴声映着好雪景，更有好美酒与好佳肴，此情此景，便是天上神仙也难觅。
　　一曲奏罢，苏窃清起身自笑叹道，“有此一遭，也不枉来人间一回。”
　　却见这张舜仍自靠在石桌上，面有痴色，双目低垂，不知是醉在了酒中还是乐曲中。小竹儿轻轻推推他，“呆子哥哥，呆子哥哥。”张舜茫然地看向他二人，仍是满脸的痴醉，口中喃喃自语道，“此时若有纸笔……”
　　苏窃清笑笑，背过了身去，再回转过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副纸笔，放到张舜身前，替他把纸铺开，更亲自躬身替他磨起墨来。
　　张舜眼见这苏窃清于这荒凉的湖心亭上忽地捧出一副纸笔来，却也不再去追究，只拿起笔来痴痴地笑道，“多谢苏兄。”
　　因饮了酒，张舜苍白的面颊上红潮阵阵，他手执起笔来，浸了墨，洋洋洒洒地在那宣纸上一挥而就，若非体弱而下笔稍颤，这一手狂草体倒是写得颇有几分大丈夫的豪气，与他这文弱内敛的外貌不甚符合。
　　一词写毕，张舜笑着把那纸交予苏窃清，而后醉意朦胧地把个脑袋倚靠在了石桌上。
　　苏窃清拿着那纸看了半饷，因对着那小竹儿笑道，“小竹儿，你可记得这《菩萨蛮》的调子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