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相识》清夜浮春

3、似是故人来

　　船舱里似乎是勇子和阿虎两个小子扭打了起来，他俩平日就老爱这么吵吵闹闹抱成一团拳打脚踢的，什么阿虎抢了勇子的梅花糕啦，勇子说自己的娘长得比阿虎妈漂亮啦，还有昕墨姐姐多和谁说了一句话啦，总之什么小事都能掐得起来。
　　只听船舱里乒乒乓乓，两个抱在一起的毛手毛脚的小子从门帘里摔了出来摔到了舱外我的脚边，吓了我一跳。刚想出言不客气地嘲笑这两个喳喳呼呼的小子，却听得从舱里探出头来的悄儿”咦”了一声：”你们快看！对岸那儿有人打起来了！”

　　我们都望向不远处的岸边，那是杏花林尽头与邻村田地相连的地带，人迹稀少草木茂盛，只见有两个人影上下翻飞，听得刀剑声叮叮作响，很激烈的样子。瞬间我们都傻眼了，连两个刚刚还掐得起劲的也停止了动作呆呆地望着----除了阿勇爹难得给我们露一手，我们这些平日爱听江湖传说的孩子还没真正见过人舞刀弄枪打架呢！这次见到真格的，能不傻眼吗？

　　还是昕墨姐姐沉得住气，低声道：＂快回舱里！被发现就不妙了！＂把我们都按进船舱，接着就掉转船头往镇的方向划去。

　　我忍不住从窗子里看外面的动向。平日里听大人们讲外面的世界，有江湖塞外，有侠客浪子，有红袖添香，传奇而浪漫的传说典故，心情总是欢欣而雀跃的。哎，可是侠客不应该一身白衣飘飘欲仙一招制敌么？这两人都一身黑色短装打得要死要活，不那么潇洒。

　　桑芷是那么闭塞僻静的小镇，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生活和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没有足够的平台来让我想象那些大刀阔斧义薄云天的传奇故事，或是儿女情长缠绵悱恻的婉转风流。我觉得楚先生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远的路，尽管他从来不提来桑芷之前的往事，尽管比起刀光剑影荒凉大漠，他这般白衣长发、干净清秀的人更适合绵绵水乡安静简洁的生活，可我认定了他是有故事的人。因为我想，楚渭这样的人，才情，品性，甚至形容都那么出类拔萃，一定是经历过很多惊天动地的事才会安心也甘心在桑芷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了此一生。

　　记忆中有一次，许是喝多了巷尾孙婆婆酿的桂花酒，先生兴致很高地拉着小叶叔叔讲了他在大漠的故事，正巧被我也听见眼神极亮，语气低沉却无比温柔。他说沙漠里空气很干，天空很蓝，晚风很凉，星星很亮，有温顺的骆驼，也有大片的绿洲与胡杨林，是适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地方。深夜里周围有毒蝎子和怪蛇出没，便去了毒串在剑上烤肉吃。

　　我很想问他当时是一个人还是有人相伴，却在问出口之前陷在了那极美极清亮的眸子里。我想，如果那夜有人陪在他身边的话，她一定是他很喜欢的人啊，因为陷入回忆的他那么温柔而快乐。

　　只见两人打斗已停，其中一人拿着剑挽了个剑花扬长而去，像是负了伤。另一个却是倒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隔远了看不清，要么是受了过重的伤要么已经死了。我低声唤着昕墨姐姐，阿绿他们也发现了这个，我们几个孩子都是镇上出了名的贪玩胆大，都开始求着姐姐停船。昕墨本是打算回家招呼些大人再过来，这时候拗不过我们，只得靠岸停船。

　　大家七手八脚花了好大的力气把人弄上船，血肉模糊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大概是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胸口剑伤极重，一身黑衣都被血浸湿了，昏迷了奄奄一息的样子。大概那个伤他的人也是知道他活不了多久才会没有立即把他杀死，不料碰上了我们。

　　到了镇上桥边，黑衣人早已没多少进的气儿了，昕墨姐派小勇和虎子去请楚先生和其他几位大人过来了。

　　黑衣少年被闻讯聚集而来的乡亲们七手八脚抱入离桥边最近的客栈的客房里，几个眼明手快的立即用土方子给他稍稍止了血，不过他的伤势太重，止血显然不顶用。不一会儿勇子的爹大宏叔到了，勇子的娘瑛婶也跟着来了，可是楚大哥去山上采药了一时半会儿却不在，云深不知处也不知到哪儿去找。好在瑛婶也会点医术皮毛儿，忙着指挥店里伙计给他烧热水、递毛巾、草药、纱布，想尽办法先把伤口堵上，好让血不流得那么快。我们几个都自觉与这事相干，积极地参与其中帮忙，只是不免手忙脚乱越帮越忙，气得向来好脾气的宏叔百忙之中狠狠甩了我们好几记眼刀。

　　纵是瑛婶忙得满头大汗，黑衣人的身体也不可避免得以肉眼可见速度显出颓败之势态。我在一旁看着干着急。眼下楚先生又不在，难道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吗？虽然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可毕竟他是我们眼睁睁看着受伤倒下的，我只是个没力量救他的孩子，却也盼着有人能有办法把他治好，别年纪轻轻在这异乡白送了一条性命。若是他今日死在此地，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的家人朋友也不会来带他回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呀！
　　瑛婶虽还在给他喂药止血，却抑制不住地叹气摇头，倒是勇子的爹帮着冷静地查看了那少年的伤口，连他衣服里贴身戴着的玉都细细翻看过了，又递给瑛婶，两人看过，对视了半晌，默默无言。

　　我看着他俩，看不出个所以然，突然宏叔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对我说道：”来，小菱子，咱们也别傻等了，快去铺子那儿候着楚先生，这时候也该回来了。腿脚利索点儿！”见我愣着，又催促了一句：”快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将近傍晚，夕沉晚照，夜话温柔，正是桑芷一天中水乡风光最引人沉醉的的时分，平时人们都会围坐在桥边，吹着晚风，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插科打诨热闹无比，只是今日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几个孩子从郊外带回来一个伤得半死不活的外人＂以及与之相关的诸如＂路家两个小姐也在，嗨，小菱子能不凑这个热闹嘛＂的传言吸引，我注意到桥两头这时候本该挤满了人的馄饨摊子也冷清了不少。
　　在看热闹的人群的视线里硬着头皮穿过巷子，却看见楚大哥正朝我的方向快步走来，大概是采药回来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儿。他背对夕阳，白衣被染上一层橙黄，明明是很熟悉的人啊，一瞬间却又像不认识了似的。我顿住了脚步，心突突地跳着，仿佛有什么预感般迟疑了。

　　记得有一年端午，我和虎子比赛吃粽子，这小胖子吃了三个多不带喘气，我没吃早饭也只能勉强塞下一个半，还不到人的半数呢。别的孩子都开始笑我吹牛（无事忙看热闹的烂叶子叔叔混在孩子堆里笑得最大声）我觉得丢人，赖在先生铺子里直哭再不肯出去找别的孩子玩儿，先生没办法，安慰了我一个下午，还保证从此不让烂叶子进门，我已不难过了，却很喜欢他为我忧心着急，便趴在他怀里假装睡着了。

　　有人进铺子买药，我听见他轻声说：＂嘘，小菱子睡着呢。＂声音就像他平日给大家看病的时候，嘱咐张叔为了保重身体要按时吃药，劝说胖婶舒缓心情别多发火，给齐家大爷治病的时候安慰大爷宽心一样温柔而关切。他一手抱着我，一手轻轻拍我的背，我听见他的呼吸和心跳声，他身上的味道染着书墨香，说不出的好闻。

　　很多年之后长大了的我真的走出了桑芷，人生没我想象得那么壮怀激烈跌宕起伏，但也自有一番精彩。我去了很多之前向往已久或是未曾听说的地方，无边无垠蔚蓝的大海，月光下潮湿美丽的热带雨林，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草原，还有湖泊，盆地，山脉，峡谷，自然还有那让我心心念念了很多年的茫茫大漠。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认识一些人，虽只是擦肩而过，却也是很温暖的相知的情谊了。和他们喝着酒，一起赶路，交流着彼此有趣的经历。我也会和那些陌生人说起桑芷，说那儿的风土人情，说吴侬软语是多么动听，说小桥下脉脉的流水，说春日里旺盛得像是要烧起来的杏花，说三婶家的小馄饨多么鲜嫩可口，可我从不提起楚先生。

　　这么多年过去了，楚渭，或者说楚清欢，这个占据了我整个少女时期的名字，终于也只能完整地归于逝去的少女时期了。该怎么表述清楚这样的感情呢？细水长流的暗恋，飞蛾扑火的执着，羞涩敏感矫情，那么那么用力地喜欢着一个注定要失去的人。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在意的事牵挂的人为之努力的梦，各安天涯。有些人，有些事，一段因缘际会，心中隐隐作痛的温柔，这也是足够了。

　　当然这一半也是为了我们彼此着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传说，这话没错。江湖义气，侠骨柔肠，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故事，每件兵器身上都有血债累累，有能力的人总会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但有能力的人又太多，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因此江湖人从不像文人墨客可以孤句以传世。而楚清欢这个名字，无论当年剑试天下琴挑美人的光景何等风光无限，也不过是湮没于滚滚红尘之中的一片。临晚镜，伤流景，左不过有更多人记得罢了，并无很大差别。

　　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在北方的酒楼里听说书先生说二十多年前的滕王阁之战。当年的公子清欢还是未曾在江湖上出过风头的药师谷三少爷，对手是欲雪阁副阁主江昊燃。魂兮剑，冥焰刀，都是不世出的利器。那一仗打得极漂亮，药师谷的功夫极冷，冥焰刀法极热，白衣飘摇，玄衣猎猎。最后魂兮剑堪堪插入副阁主肩头，秋水共长天都被震得两色。

　　当然后来是药师谷免费给江阁主治的伤，至于由此结下的楚二小姐和江公子的情情爱爱恩恩怨怨，这算后话了。

　　只是觉得很奇怪，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人，我吃过他亲手做的梅花糕，他教我识字，甚至想过传我医术，我们一起看过很多次江南小镇的日升月沉，我知道他并不完全把我当小孩子。可是我几乎从没问过他之前的事儿，甚至不知道他会武功。关于这点我俩一直极有默契。于是都最后这些话都要别人讲给我听。

　　我拉着楚大哥一路奔去，他的手温热，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勇子的娘迎上前，道：＂先生，这人受了极重的伤，您可得给想想法子啊！”楚大哥点点头，宽慰她：＂瑛姐放心，我会尽力。＂

　　楚大哥刚要进去，勇子的娘突然拦住了他，伸出右手平摊，我眼睛尖，看出这是那少年腰间挂着的玉佩，被宏叔给取下来了。这玉佩很是小巧，做成六角雪花的形状，颜色脂白，玲珑剔透，上面仿佛刻着什么字。

　　先生一愣，却没有接过玉佩细看，就像是见过很多遍烂熟于心早已无须辨认似的。我仔细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涌动，无奈身高差距太大并看不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