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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花疏影里 ...

  •   下午大家伙儿在古桥头集合,才知道昕墨姐姐从南方回来了。

      俏儿的姐姐有个温温雅雅染着点儿书香的名字叫路昕墨,因为从小身体不好不适应桑芷潮湿的气候,就常年住在更南边一年四季阳光充足姥爷家,也没有如小镇上的女孩子般早早出嫁,只安心念书写字,是有名的才女。

      我心里明白昕墨姐是喜欢楚先生的,她站在铺子外声音温柔地唤一声"先生”,阳光轻轻软软笼罩着她苗条的身子,她眸子里的水光盈盈。那一刻我有点嫉妒这个自小疼我的大姐姐,因为她可以再自然不过地站在一个异性的角度表达少女砰然心动的羞涩和情意,而我只能不甘心地十年如一日扮演一个赖着他蹭吃蹭喝的小丫头的角色,连名字也是"小菱子"这般鲜活却沾着灰头土脸水乡气的不显眼。

      他们一起讨论诗词与书法,「残雪废园小酒楼,万事皆空人独瘦」「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这时候先生当然不会原形毕露让昕墨姐姐为他下厨洗手做羹汤,而我在一旁一边默默同情着从未受过先生如此优待的小叶叔叔(事实上整个桑芷也只有他受不到这种待遇),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梅花糕,眼里的水汽都被梅花糕的热气蒸没了。

      记得我十岁那年住在和我家同一条巷东头的陈家宝竹姐姐要嫁给蓝花巷西头的大苍哥。大家都知道小叶叔叔喜欢宝竹姑娘,他赖在家里不出来,所以只有先生独自带着我去街上看热闹。新娘的轿子摇摇晃晃行在青石板路上,大苍哥在前头穿着新郎装骑着高头大马,别提多气派了。倒是陈家婶婶哭红了眼睛。

      "先生,你怎么没有成亲啊?"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也知我那时心情极好,便有意笑着逗我:"我成亲了,你去不去喝喜酒?"

      我"哇"地一下哭了出来,扯着他的衣袖不准他有机会请人喝喜酒。陈家婶婶当我也是舍不得宝竹姐,反倒过来安慰我:"小菱子不哭,你姐不就嫁到隔壁巷子么,莫哭莫哭..."回头还跟全镇人说,小菱子这丫头有良心,搞得我妈回头一直骂我:你这么喜欢陈家那女孩儿,小时候老往人家碗里扔蟑螂干啥?

      而被我蹭了一身眼泪鼻涕的先生只能不知所措抱着我好言好语安慰,倒像是他犯了什么错似的。

      我再次提起这个话茬儿是前年。我十二了,比十岁稍微懂事了一点。

      "先生为什么不娶亲呢?"

      当时他正忙着给病人配药,我站在一旁乖乖看着,先生没有搭理我,支使我上后院取一味药材。先生给人看病、配药从不避开我,还时常教我一些医理和药理,我知道他是希望我耳濡目染多学点东西,这跟他常答应我们这些孩子念好了书就带我们上山采药玩是一样的。

      待病人走了,天也黑得差不多了,他才笑着看我:"还不回家吃饭?"我摇摇头:"我跟娘说啦,在你这儿吃。"他看着我含着笑意叹了口气,我最喜欢先生这么看我,又宠溺又无奈,很亲近的感觉,我知道他很疼我,虽然他不像那些叔叔老蹭我一脸胡子,也不像婶婶们亲我一脸口水还说小菱子你要是不那么淘气该多好!先生从来不说我淘气,他总说小孩子就该这么玩儿。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我猜他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小菱子,你看你宝竹姐和苍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两家人又都乐见其成,所以他们成亲一起生活了。这就叫遇上了对的人。有些人遇上合适的就在一起好好生活,而有些人却愿意相信这世上有一个最合适的人,所以一直等。很多人并没有遇见这样的人,也有些人遇见了但是已经晚了,又或者遇见了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了,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比如「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当然了,更多的人其实并未遇上那个人,但也可以找一个很不错的一起生活。"

      "那先生你呢?你有没有遇见最最合适的那一个?"

      "我吗?"他倒是大大方方地笑了,不像小叶叔叔提起宝竹姐姐时那叫个遮遮掩掩,好看的眸子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大概遇见了,又好像没有。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我不满意了:"先生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懂啊。"

      这厮却是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听不懂说明你还小啊,小屁孩一个。"

      我不气馁,继续问:"宝竹姐姐说,她喜欢大苍哥,是因为他为她受过伤,在山上滚下来的时候护着她,苍哥手臂上至今好长一条口子呢!先生,你遇见的那个人,为你受过伤吗?你也是因此喜欢他的吗?"

      "受伤啊...倒是受过,算是很重的伤了。要说因此喜欢..."先生眨了眨眼睛,表情想起了什么似的有点儿飘忽,摇摇头,"其实你宝竹姐也未必是因为阿苍为她受过伤才一下子喜欢他的啊,情根深种了,借受伤这个口子一拉感情才会喷薄而出,明白么?"

      "啊,我知道我知道!其实宝竹姐姐早就喜欢阿苍哥哥了!她还给他绣过香囊呢,叶子叔叔要了好久都没要到。

      那先生,你为什么要离开那个人呢?你不是说不会有更合适的了吗?"

      先生无奈地看着我,抱着头把脸埋起来,趴在桌子上耍赖:"小菱子你越来越像你烂叶子叔叔了,这样下去嫁不出去哦"

      看样子是害羞了,难得见先生耍这样的小孩子脾气,倒是很可爱。

      我和没什么骨气的叶子叔叔只有一点十分相像,那就是对变相撒娇的先生完全没辙,只能作罢。

      乌篷船行驶在碧水不算窄的河道上,待船出了镇,视野就更开阔了。雨又开始下了,郊外空气还是有些憋闷,却可以嗅到新鲜的泥土芬芳和青草香。男孩子们在船尾交流三脚猫功夫,阿绿悄儿在一旁看着叫好。我很喜欢这种清新的感觉,倚在昕墨姐身上看岸边的杏花开得正盛,觉得很快乐,不由得很想说话。

      "昕墨姐姐,你看今年杏花开得多好!娘说桑芷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好的杏花儿了呢。”

      "是吗?唔,其实我倒记得有一年的杏花开得极好,不输给今年呢。"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是...细算起来十三年前了,我都还只有七岁,还太小,倒是一直没忘记。”

      昕墨姐姐说话向来认真的,又显然是话里有话的意思,我听着瞬间来了兴致:是怎样烂漫的春色旖旎,让当时年仅七岁的小孩子这么多年后都念念不忘?数十年的光阴过去,孩子长成了大人,沐浴过桑芷年复一年的融融春色,赏过荷塘月色看过海月初升听过雨打芭蕉,竟还念着十五年前的一场杏花微雨?
      "真的吗?有多美呢?"

      许是被我闹得厉害,或是这个故事埋在心里太久也想倾诉,昕墨姐姐柔声说了起来。船尾的混小子们还在闹腾,我被雨丝缠得有点儿冷,往姐姐身上靠了靠,她的声音清泠柔软,我明明很困却又舍不得睡去。

      昕墨七岁那年,家里新添了悄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小妹妹身上,平日受宠的昕墨有点儿委屈无助,就在夜里赌气离家出走了。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到了郊外的杏花林附近,流着泪倚在树下休息,夜深风露重不禁心生胆怯,恰听得林中有轻扬的笛声传来,那时候的路昕墨还不是娇弱的大小姐,是和我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野猴儿一只,好奇心之下便凑近了偷看,小孩子视力又极好,夜色中看去是两个交错的人影,少年清逡的样子。

      一人吹笛一人舞剑,只记得那笛声极婉转那剑法极流畅,杏花清香晚风微凉,小女孩在悠扬的笛音里安心入梦,只记得睡去前模模糊糊听得笛声呜咽中剑刃划过枝头的声音,少年温柔低沉的呼唤:"清欢啊"这般温柔美好。

      第二天醒来竟已睡在自家床上,觉得头昏脑胀知道自己是病了,父母担心了一个晚上因而并未责骂,却不知从此落下了病根。过了一个月身体才好点,迫不及待回到杏花林,林中自然已是空无一人,暮春时节,风吹过落了满地的花瓣,纷纷扬扬。

      后来偶然听家中下人说那日清晨在树下找到昕墨小姐时,小姐身上盖着件月白短褂,似乎是男子的衣服。这样的传言自然是不敢找父母考证的,却还是一厢情愿地信了。曾经沧海,便认定了一生中再也遇不到那么灿烂的杏花。

      故事讲完了,我笑着说:"那人叫了一声清欢么?清欢,清欢...这名字真好听。楚大哥教过我,苏东坡有首词里有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这么好听的名字,姐姐是遇到住在杏花林里的花精还是狐狸精了呀?"

      昕墨姐摸摸我的头,我俩都不再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想起了同一件事。那是楚先生的铺子里挂着的一幅画,画的是春日碧水畔的十里杏花,夜色微醺,晚星点点,杏花的颜色在夜色里看不分明确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涌动的呼之欲出的生命力,春花的鲜活绚烂与春夜的静谧清甜交织,画如其人的悠远却有张力。

      画的右下角有一句诗,是先生清隽的笔体: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先生心里,也有这么一个杏花漫天,笛声清扬的晚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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