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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夜东风旧感知 接下 ...

  •   接下来的数十天楚先生每日呆在房间里为那陌生少年疗伤,宏叔瑛婶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我作为”和楚先生关系最亲”实则是死皮赖脸功夫最一流的孩子呆在一旁旁观着,被要求乖乖地不出声打扰。烂叶子叔叔突然变得很紧张,整天守在门外赶他也不走,还自称是「出于哥们儿的关怀」端来一盆糖醋排骨结果被楚先生一句"我今儿个想吃红烧的"堵了个半死。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越来越佩服的同时却也心惊于先生离我仿佛越来越远。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药师谷,天下最负盛名的地方之一,累计百余年世代行医,每隔二十年都会有新的人才被招进宫里录用为御医。药师谷谷主的儿子,自然是有妙手回春之术,江湖人都说楚家人个个奇才,医术高明,武功也都没落下。进退自如,动静皆宜,才能在江湖中历经百岁而不倒。

      瑛婶的故事是我早就想问却不知怎么开口的。她和宏叔何以识得那玉佩?又如何知道那玉佩和楚大哥有渊源?

      瑛婶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却更美了。

      “小菱子,你是小孩子,或许不明白,瑛婶原是个风尘女子,哎,风尘啊,就是说,我年轻时是个酒楼上的歌伎,每日卖唱为生,卖身的时候,迫不得已,也是有的,人生的事儿哪儿那么简单呢?

      "那时候,我们红泥小筑来了个特别的客人,是江南第一刀,燕狂生,刀如风人似狂,江湖中人人皆知的名字。他指明要听我唱的曲子,又当众做了些不干不净的事儿,其实,说来当真羞愧,我本就是烟花巷中一个弱女子,客人要做什么还不是随他去,气节这种东西又值几文钱呢?却不料,当时正巧在小筑歇脚的你宏叔突然跳出来为我出头,便惹恼了这燕狂生。三脚猫粗浅功夫遇上江南第一刀客,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我心下着急却无法可施,只想着这人若为我而死,我说什么也要随了他去。

      没错,关键时刻总是有高人相助的,这时候就有两个在小筑听雨喝酒的客人站了出来,一言不发动了手。他们俩还都是少年的样子,没想到竟那么厉害,十招以内就把燕狂生那狂徒逼到绝路。传遍江湖的江南第一刀羞愤归隐便是说的此事。

      这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就是楚先生,他...他当时并不叫楚渭,小菱子,日后说不定你也会去闯荡江湖,总免不了要听到他的故事,到时候你也会明白,先生并不是故意瞒你。而另一个,姓安,呵……照例说这也算是前朝旧事,鹦鹉前头不敢言的,只是我俩说说不打紧,北方安氏,欲雪阁,浴血阁,当年江湖中流传着一句话,「帝都皇家,陪都安氏」,就是那个名震天下的「安」字。他当年是安家长子,如今……当今天子姓什么,你这孩子也该知道吧?

      就这样,你宏叔得救了,我用几年来积攒的所有积蓄给自己赎了身,随他浪迹天涯。穿金戴银烟花巷陌的日子我过得够了,刀上舔血的日子总不是长久之计,心里想着不如寻个舒服的地儿落脚,正好路过桑芷,爱这儿的小桥流水,便住了下来,宏哥种地我养蚕,日子算是安逸,再后来,便有了昕墨和俏儿。

      我当时已知道当初救我们夫妇的是谁,倒也不用刻意打听,毕竟这两人的家世背景都太出名。悄儿三岁那年,桑芷来了位客人,他说他叫楚渭,家里世代行医。虽说时隔近十年,先生与我们相识那年不过十五六岁,无论面容还是气度都有改变,但恩人是断断不会认错的。

      桑芷的消息闭塞,我和你宏叔又从不打听江湖里的事情,是以当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敢声张,也不敢相认,知道他总有他的道理。其他的也是后来慢慢打听才略知一二。

      这些年我和你宏叔都未曾打扰楚先生,只是暗地里总想帮衬着些。至于那个玉佩,不知你仔细看过没?那是欲雪阁的信物,算是与楚先生的故人有干系的人了。”

      我听呆了,实在没有想到这三个人十年来还兜着那么大的秘密: ”瑛婶,你当年就没喜欢上英雄救美的楚先生吗?"

      "傻孩子,你楚先生比我小呢,我当时一心扑在你宏叔身上,哪能想别的?更何况楚先生神仙一般的人物,是断断不敢肖想的。

      其实这些年他的变化也实在是大,如今是闲山野水间的白衣卿相,当初相识那晚,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那少年一身白衣,真真如杨柳风流可爱。哎,真是回不去了。"

      瑛婶顿了顿,看向我,似是不经意道:”小菱子,还有一条,你楚大哥和安越,就是如今的安阁主,他们俩,关系很好。”

      那一瞬间,她并未明说,我却有些懂了。

      "是有多好呢?"

      "对着燕姓那厮出手时,两人完全没有言语交流,仅靠眼神交汇,就硬生生把江南第一刀逼到缴械投降。燕狂生最后一刀,名满天下的风云残,安越想也不想回身护着你楚大哥,自己的胳膊被生生削下一半也没松手。你说有多好?”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开始害怕结局了。

      瑛婶明白我的意思:"这事儿不过是个引子,燕狂生那批人一直不甘心。又过几年燕楚狂的拜把子兄弟,残月神仙萧乾下战书扬言要为其报仇,安越去应战,虽说平手,几年前手上的旧伤却被萧乾一掌打到复发,一条胳膊算彻底废了。

      出了这事之后,有些事算是彻底纸包不住火,安家强行把大少爷绑回家,却不准药师谷给他治伤。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和安家订亲的是前朝皇上的琳琅公主,皇家一怒之下想一举铲平欲雪阁,自然也是忌惮安家在江湖中势力太大功高震主的缘故。一时江湖中人人自危,后传出安夫人自尽的消息,安、楚两家火拼,药师谷楚姓小辈中各方面才智最高也最受器重的三少爷就此不知去向,再没在江湖中现身。

      然后,安家就反了。从此江山易主。

      一晃,十一年了。”

      黑衣少年走了。他走之前,说了一段话,我在门外听得并不很清楚。"小叔叔,叔叔执意把奶奶葬在清泠山庄。这十年来,叔叔每个月都亲自去那儿祭扫。春日打理桃花林,夏天赏云湖的红莲十里,秋日烧高烛照海棠,冬日煮雪烹茶,说是想多陪陪奶奶,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放不下你。一别经年,昔年你和叔叔在清泠山庄里练功修习种种往事,点点滴滴,你可还记得?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你叔叔取的,你出生时前六个月你父亲奉命出征西北平定战事,为国捐躯。那天将军府院子里的你父亲昔年亲手种下的梨树花开正盛,你母亲请小叔为侄儿取名,你叔叔说,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这孩子不如叫庭树,纪念他父亲,也是盼他日后如他父亲般,芝兰玉树,郁郁葱葱,有一番自己的抱负。"先生的声音倒还是温温润润不见波澜,"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以后处事可得更小心些,若再有这样的事,可不一定会再有这次的运气。

      这药和药方你都带回去给你叔叔,他的手想是还没治好,这方子兴许有用。"

      丝毫不提他为了研究这方子付出的十年心血。

      安家小公子人其实挺好,走之前把玉佩留给我当纪念。后来我路过洛阳也曾再遇见他,他带我去红泥小筑喝酒听曲子,听夜雨敲窗游故人旧地,总是别有一番感慨。

      先生临走前没惊动镇上其他人,只嘱咐小叶叔叔接管药铺后要好生给桑芷的百姓看病,我知道他还是放不下心。叶子叔叔眼泪汪汪扒拉着先生的行李:"要不你还是别走了,其实你教我的那些我还没学会,怕治不好病人。"

      先生凶巴巴瞪他一眼:"学了十年,家本都留给你了,别告诉我你连个伤风都不知道怎么治。"

      小叶叔叔立马说不出别的话了,对对手指:"亲爱的,人家这不是舍不得你吗"

      这边也是位抽风的主儿,分分钟扑上去抱着人不撒手:"烂叶子我也舍不得你啊!"这两只抱作一团难分难解,我还看见叶子叔叔留下了两行悲伤的鼻涕。

      好不容易闹完了,先生开始说正事儿,叮嘱我好好学习,没饭吃就去找小叶子叔叔。

      "先生,你真的要去各地游历?"

      "是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世上好风景那么多,有生之年若只能在古人的书卷诗词中领略其风采而不能亲眼见识一下,岂不辜负!"先生作握拳状,斗志昂扬,志气满满。

      "先生真的只是为了游历?若真是如此,何必在桑芷耽搁十一年?就算是为了养精蓄锐读够万卷书再上路,可是正巧凑着安庭树的事儿一出的当口,分明有鬼,我看呐,先生是想躲人。"

      听了这话他倒没觉得不好意思,脸皮也有够厚,眉目间仍有郁结的神色,笑容却云淡风轻,他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小菱子很聪明呢,不过与其说是为了躲人,不如说,我是躲我自己。小菱子知不知道,我很害怕。

      爱一个人呢,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儿。就拿我来说吧,这十一年,我们未曾见过一面,可是我每天都在受煎熬,我已经不在乎当初是为何分开,只是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来找我,还愿不愿意接我回去,若他真的还念着我想着我,我会不会跟他走?

      如今我也想出了答案。就算他现在还是以前的欲雪阁少主,分开十一年我们也未必回得去,更何况他如今做了皇帝。先朝皇帝在时,我曾跟着家中长辈在太医院耳濡目染,知道做皇帝总有很多苦衷,做他身边的人更是不容易,伴君如伴虎,越亲近越只会让他为难。

      其实我何尝不想尽力一试,人生得意须尽欢,回去看他一眼也就无憾了,说不定我们真能就这么一生一世?可是我知道,安越他也是凡人,我更不是甘愿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鸟,我这人,缺点太多,眼里容不得沙子算一条。

      我回去了,就算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我们也一定会出现新的问题。裂痕一旦出现,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会很难弥补。到那时我们会怎样,我又该如何自处,是再次离开,还是就这么等着色衰爱弛,尚能饭否?

      既然这样,我反覆思量,还是不再见面得好。说得好听呢,是觉得此情可待成追忆的状态未尝不好。可说到底,不过是我自私。自由固然惬意,游历大江南北也的确是我的夙愿,可都比不上在他身边。但我知道,我不回去,他就会挂念我一辈子,因为他爱我,就得生受这痛苦。

      所以,我宁愿远远躲开,此生不再见他。"

      先生刮刮我的鼻子,笑得苦涩:"怎么?是不是觉得先生很聪明?"

      我觉得想哭,只能抱住他,请他保重身体。叶子叔叔并未说旁的什么,拍拍先生的肩嘱咐他常写信,特别叮嘱“不用写给小菱子或者旁的谁”,就写给他一个人。

      他们的友情很伟大,有我不能介入的理解和体恤在其中。

      就这样,先生走了,偶尔写信回来。直到我十八岁成年离开桑芷。叶子叔叔也娶了亲,夫妻俩一起打理药铺,他倒常常出诊,也成了一方名医。

      先生走后,有人从北方来找他。长得很好看的男人,长身玉立,没多少皇上的威严。他的右手仍然有点儿不自然,但已经不是传言中"全废"的状态。和先生身上有一样的白芷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分开了十一年,连说话的神态都有相似之处。

      我没把先生的话告诉他,但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他的神色很痛苦,仿佛随时会落泪,却又用了极大的自制力不让自己失控。抚摸着先生留下来的一些东西,语气中有无法挽回的哀伤:"说到底,你还是聪明,而我,我心甘情愿。"手抚摸过先生写字用的桌子,桌上的砚台和毛笔,指间有无数缠绵的情意与眷恋,低声喃喃:"清欢,清欢,终究是我负你..."

      他带走了那幅写着「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画,背影落寞。我知道,他和先生一样思念,一样痛苦。

      但人生,总有太多「求不得」了。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或许这辈子注定相忘于江湖,而你我都明白,这与爱不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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