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冬天》林庄

7、母女 俞素华把一

　　俞素华把一叠A4纸扔在安笛面前，赫然是前些天做的体检报告，安笛倒没什么意外，既然经了郑叔的手，也就没指望会瞒着俞素华。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不是一直在要孩子？”
　　对上俞素华逼视的目光，安笛第一瞬间是低下头，然后很没骨气地抬起来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俞素华的目光算得上严厉，很不满意敷衍的答案。
　　安笛低声道：“就是没有做措施，但也没故意筹划怀孕的事，一直随缘。”
　　刚结婚时，江铭磊和她，两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突然有一天要在一起生活，并且长期这样下去，或多或少有点尴尬，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于夫妻生活都能理解，倒是还算正常，这种微妙的氛围下，谁都没提避孕的事，后来两人感情渐深，这件事才摆上台面，共同商讨了随缘二字。
　　俞素华轻哼，“三年，随缘就是随了这么个结果？”
　　安笛微微不服气，道：“这事自然是看缘分问题，我们年纪也不算大，有必要这么急吗。”
　　“安筝比你小了几岁，现在优优都三岁了，能玩能跳，你呢，快要三十的人了，还在说不急，江铭磊比你还大一岁呢，你是不是再等三年才说急不急的问题。”
　　没想到俞素华也有这么蛮不讲理的时候，果然人老了，都喜欢小孩子，也不能免俗，安笛垂下头默默腹诽，由着俞素华说，反正这种姿势她很熟悉，只要想点开心的事，一下子就过去了。
　　眼见安笛又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俞素华平生最恨这个女儿如此，声音不由得尖利起来，“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都吊儿郎当，这么大的问题还不放在心上，体检报告下来了，你不说让江铭磊去做检查，还在那晃悠，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真等到人老珠黄生不出的时候？！”
　　安笛稍微抬起那么一点，目光追随俞素华旗袍第一颗盘扣，发表她一直持有的理念，“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哪能那么容易生不出孩子。”
　　俞素华梅指着她：“电视上那些广告做给谁看的，没有市场，没有钱赚，谁有闲心做那么多广告，读了那么多年书，脑子里还是装了学校的天真，是设计院里太与世无争了？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让你读这个专业。”
　　这话说的有点狠了，安笛抿着嘴不吭声，头扭向窗外。
　　“不服气？你从小到大，心里不服，这个表情，连眼神都没变过！哼。”俞素华颇为不屑道。
　　安笛终于把目光拉回来，再次低着头，“我已经跟铭磊说过，他这几天太忙了，韵园开业在即，不能出一点差错，什么都不得不亲力亲为，他也说过了，忙完这一阵就去医院做检查。”
　　不知这几句话哪句逆了俞素华的鳞，她忽然拔高声调，恨声说道：“当年你要是听我的话，嫁的是江铭钦，也就没现在这种事，我们这种人家什么时候都不能出离婚的丑闻。”
　　“妈！”
　　“你不用叫我，江铭钦不管怎么说都是江唯荣堂堂正正的儿子，外人不知道，当年我实话跟你说过，江铭磊是私生子，顶了原本江唯荣二儿子的名头，单人来看，江铭磊确实比江铭钦来的稳重踏实，但江铭钦本身就不差，何况还有江唯荣的偏心，你的日子就要省心许多。”
　　“你不能这么说！”安笛直视俞素华，颤声说道。
　　“这话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几年，你在江家的日子如何？江唯荣和江铭钦不会为难你，但是江铭磊，你问问他有几天舒心日子？就单单这么一个韵园，战战兢兢一点错都不能出，你可以无所谓，他吃苦，你跟着吃，你自己说说你这三年你花在韵园上的心血有多少？你舅妈说，光丢掉的设计稿保姆都理出三大箱！”
　　安笛一直摇头，无法反驳，只不断重复道：“不能这么算的。”
　　俞素华直指核心，“随你怎么算，这都是事实。”
　　安笛眼底泛出泪花，不知是不是难堪。
　　终究是自己的女儿，俞素华软了口气，“若不是你们三年都没要上孩子，而现在有问题的是他，我也不会说这些话，你不要一直纵容，有病趁早治吧。”
　　话音一落，安笛忽然盯着俞素华，快速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铭磊这方面真有问题，以后我们都不会有孩子了，你会让我怎样？”
　　“怎样？”俞素华转身看着她，冷声道，“你想怎样？我不会让你们离婚，但是必须有孩子。”
　　安笛骇笑，“如果是的话，哪来的孩子？”
　　俞素华冷冷射来一眼，“借种也得借来。”
　　这话简直诛心！安笛不敢置信，“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你急什么，只是说说而已。”仿若刚才的话是幻觉，俞素华若无其事坐下来。
　　她完全相信俞素华会干出什么，当年，可以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定了她的婚事，而她反抗的结果也只可以在兄弟二人中选择。她可以想象若干年后的情形，什么亲生女儿十月怀胎，都比不了俞素华的面子来的重要。
　　安笛几乎浑身都在哆嗦，一股火自胸口燃起，迫使她急切地需要说些什么，她不能再沉默下去，她不能让俞素华一次再一次挑战她的底线，说说也不行。
　　她望着她，嘴唇翕合，“铭磊对您怎样？亲妈也不过如此，您一句话，他立马放下手上的活就过来，什么时候不是随叫随到，您说过什么他没有遵从，星期六的晚餐他哪次没有来，甚至迟到都没有过，我都自愧做不到他如此。”
　　俞素华完全不为所动，“那是因为我现在还是俞素华，还站在儿，顶着安家的门！”
　　“可是他不是，我知道您听得进莫爷爷的话，莫爷爷可有说他抵得上安家的半子了？！这还不够吗，您到底想怎样啊？”
　　“这就急了？”俞素华冷笑，“吃过一次亏还不够，这才几年，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什么时候不把男人当回事，才算的上是我俞素华的女儿。”
　　“我不能不把他当一回事，”安笛摇头苦笑，似是有一股来势汹汹无法言明的悲伤拽住她的心胸，她攒着最后一点硬气，“说真的，妈，我叫您一声妈，不管你当时出于什么考虑，但是，我感激你，特感激你把他带到我身边，他是我的丈夫，我的家人，我不能让你这么污蔑欺辱他，谁都不行！去年你胆襄炎住院，他鞍前马后伺候了你半个月，那么差的环境，他可曾皱过一次眉头，够了，一个人能做到如此，这就够了，我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请你考虑在我还是你女儿的份上，稍微尊重一下他，他身世苦，这个世界上真心疼他的人不多，我自问还算一个。”

　　安笛拉开门，头也不回冲出书房。
　　安筝正站在楼梯处，突见安笛出来，略显局促，“我听你们吵得很凶。”
　　“没事，”安笛避开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先回去了，筝筝，优优的事，姐觉得你做的很对，吵架不要怕，姐站你身后，万事多些主见，不要首要就想着妥协，明天，你如果决定回去了，要好好过日子，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你一直做得很好。”
　　“姐！”安筝追上她，安笛已经打开了大门，门外的寒风猛地灌进来。
　　安筝担忧地望着她，“姐你哭了。”
　　安笛下意识一抹脸，一片冰凉。
　　安筝拉过她的手，温热的体温传给安笛一丝暖意，“姐，我信你和姐夫，你们感情这么好，不要怕，老天爷不会这么狠心。”
　　安笛不住地胡乱点头，“嗯，我先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