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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醒方觉夏已深 最幸福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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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题记
灵澜哭了一阵,眼眶红红地肿着,终于驾驭着白龙把两人送上了悬崖。火红的云彩被逼退到了天边,下午无声地流逝了,剩下日落的黄昏。
“谢谢你请我骑马。”灵澜依旧沉浸在对湖底歌声的思考中,愣愣地把缰绳交给马厩的老伯。“下次见。”没等到回答,她已上了阴阳家前来接她的轿子,顾怀渊看见轿子里一截白皙的手臂露了出来,轻轻对他挥了挥手。
唇边绽开一个笑容,不过区区一个下午,他却感到久违的豁然开朗回到了自己的心胸中,居然有了幸福的滋味。
回去的是原路,来时的光景在薄暮的余辉中更加迷蒙。
太阳已经不是天空的主宰,石板路也只剩下冷清的光华。回到自己的小屋中,这才觉得双腿几乎不再是自己的,便往床榻上随便一躺,迷迷糊糊中思考着。犹记某天池塘水光潋滟,记不得是何许人也,告诉她说阴阳家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所以都是可怕的人。像她这样没有故事的人,是留不住的。话说得很直白,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几乎已经不再记得,记不得说话者的面貌,甚至音色。不知为何这句话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她不了解句中深意。
凉意肆虐的夜让她觉得乏味,闭上眼睛只能进入浅浅的睡眠,每隔一会儿必定醒来,然后再次入睡。门外有几个傀儡在站岗。傀儡再怎样衷心,只是没有灵魂的空壳,及不上有血有肉的真人,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黑色的身影飞快从窗前掠过。
寂静的大路上响起逼近的马蹄声,当是一匹好马良驹,它的主人是一名黑衣人,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漏风声。在巨石门口勒马,黑衣人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他警觉地查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尾随而至,才走进门去。
房间里留着一盏未灭的灯,亮着忽闪忽闪的光。
“报告主上,按计划我已经顺利成为阴阳家弟子,并已经寻到那名叫做灵澜的女子。”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石头互相摩擦发出的,让人心中毛毛的。
屏风后的人影——被成为主上的人起身:“按计划继续下去吧。有变故我会派人告知你。特别小心阴阳家的几个被东皇太一重用的人,别被发现。”
“谢主上。”黑衣人迅速上马离开,只留下一片黑暗的寂静。昆虫在小声吟唱,夏夜是如此美好宁静。
“灵澜,我说过你不跟着我会后悔的。来玩个游戏吧?赌一赌是你们阴阳家的人厉害,还是我安插在阴阳家的人厉害呢?”男子诡谲的目光飘向大殿深处,摸不透他在思考着什么。
灵澜倏地胸闷,像是胸口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喘不过气来,也说不出话。当她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胸口的堵塞突然被疏通了,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不适感已经消失。也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吧,她纳闷地翻过身,试图再次入睡。
次日。一早起来下着雨。很久没有下过雨了,这雨下得不太痛快,仅仅牛毛细雨,淋湿了植物之后,灌木大片的叶子上仿佛被抹了一层油,空气不再一点即燃,荡漾着雨天独有的风韵。最美的天气,不是金光万丈的晴天,不是黑云翻墨的阴天,不是一夜梨开的冬天,只是与世隔绝,洗尽湮尘的雨天。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来自千年前的忧思,令人心底泛酸。
灵澜今天和傀儡们的姿态有的一拼,她四肢僵硬,连走路都困难。很快就恢复过来。她昨晚睡得很不安稳,或者说最近她一直都睡不安稳,眼圈下面的乌青是她整个面部最显眼的颜色。
走在镂空的走廊,她昏昏欲睡,清凉的雨意唤不醒还在梦游的意识。
“见过灵澜大人。”清傲的女子声音,不卑不亢地问候。灵澜如梦初醒,自己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穿着弟子的服装,正给她行礼。
“免了吧。”灵澜打量着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齐腰长发,不施粉黛,竟如腊梅初放,毫不逊色于浓妆的牡丹。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为靳文萱。”
“没想到靳相居然有个如此出尘的千金。
“谢大人夸奖,小女当不起。”靳文萱踌躇不定,她来阴阳家,完全是父亲的意思,她并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有任何瓜葛,一旦不小心走错一步,就会步步走错,把整个靳家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凡事小心这是临行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的。
找寻不到可以继续的对话,眼睛快要自动合上的灵澜向相反的方向先行离开。
绿满山野,四季常青。一路走来,遇见的生疏的面孔不在少数,名字五花八门。前方是练功场。雨差不多也停了,在练功场上的人数比以往多,一场雨根本浇不灭弟子们高涨的学习热情,他们的穿着很朴素,在得到东皇阁下正式的封号之前,穿着太过绮丽,会被人认为是炫耀家室。
练功场上两个人影比较熟悉,一个紫色短蓬裙,一边是长长的水袖在风中舞动,另一边手臂露在外面,缠绕着丝质的花纹,伊人半遮面。第二个紫袍未改,暗金色线条犹如一条蟠龙伏在宽袖边缘,浑身蔓延着淡漠的气息。右眼周围围着咒印,面上的表情永远不掺杂真实情感。
灵澜慢吞吞地过去,地上凹凸不平,积了些小水潭,她从积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真的很像很像一个人——即墨瑾。积水很浅,越是想看到底,越是看不见底,越是清澈,越看不透彻。
“灵澜大人好。”眼尖的弟子迅速发现了她的存在。她只是专注于水坑中的浮光掠影,没有反应。弟子疑惑地看了看她,猛然发现自己的师傅正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分心了,重新汇集心神,练习着最基础的阴阳术。灵澜立于一旁,她认不得这些弟子,每有人给她打招呼,她都只能报以微笑。
事情虽多,仍有无处可去的感觉。别人都在教导徒弟,或是各做各的事情,灵澜感觉她好像不是这里的一份子,永远站在他们的圈子外面。
弟子们对阴阳术笼统的概念已经形成,要想将自己的资质最大的发挥出来,那练习再练习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在场弟子资质普遍较好,起点相同,若想分个高低,只能靠后天努力。讲阴阳术的著作不多,几个房间勉强装得下,也不一定非要一一阅览,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如果想成为精通之人,只怕读完了还不够。从阴阳和手印到万手占星,从白龙到飞花流等等,都有记载。
对于弟子这一方面,师傅是没有什么选择权的。通常按照排位弟子依次选师傅,选到了,师傅就得教。
霍焱纠正着自己弟子的动作,他下手重来不留情,弟子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霍焱瞥见了不远处的李子妍。她的天赋颇好,在大司命的教导下基本的阴阳术已经是小事一桩,举手之劳尔尔。恍然间发现自己竟然在意着别人的一举一动,霍焱立即收回目光。
刚刚打过照面的靳文萱也在场。原本披散的头发现在高高束起,初出茅庐的梅花顿时多了几分凌厉。灵澜想了许久才把她和她的名字对上了号。她不好意思起来,自己的阴阳术不见得比这些弟子好到哪里去。
没有弓箭也没有佩剑,阴阳术中最好的武器是双手。霍焱的徒弟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颇有大司命的气场,却没有大司命的能耐。这不是他的第一个弟子,上回他的弟子年龄比他还大,学东西比王八速度还慢,进了末途没能再重建天日。这次结局也不重要,少年眼中没有温度。
灵澜在星海殿里闲逛了一上午。
一日不出门,灵澜早已闲不住了,她还没有去过都城里最热闹的集市。正好出门时看见了霍焱的马车,便迎上前去,要出去玩的欲望化作了挡车的动力。马车在她面前急急停住。
“灵澜你今天受刺激了?”霍焱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来,隐隐有怒意。灵澜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她开口,声音响亮得出奇,似乎她才是那个有理的人:“你是不是要路过集市?”
“不路过。”隔着车门,灵澜能想象出里面霍焱冷冰冰的表情。
“你一定要路过。”灵澜坚持说,霍焱拒绝得越快,里面越有猫腻。“为什么?”车帘被掀开,霍焱挑起一边的眉毛,轻蔑地看着她,“你怎么不坐自己的马车去?”
灵澜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我娘从小就给了个规定,不准我自己去都城中心的集市。我坐你的马车去,自然不算是我自己去的。东皇阁下虽准许我出去,但唯一不能去的就是那个集市。”小孩子的心里,越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就越要看个究竟。
“听上去挺值得同情的。”霍焱作出考虑中的表情,随即说道,“那祝你好运了。”说完傀儡已经又鞭策着马匹,马车的车轮转动起来,从灵澜旁边绕过去。
灵澜语塞,她本做好了耍无赖的准备,如果是温言细语地请求,霍焱会同意才怪,但她没想到霍焱是个软硬不吃的主。这个人竟然就真的这么走了,连个小忙都不愿意帮。她美好的集市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风光正好的下午,灵澜正无聊地拨弄着床边的剑兰,傀儡悄无声息地进来,这傀儡的印记不是自己的。
“灵澜大人,请随我来。”傀儡的声音在六合之中穿插来穿插去,最后回到人间,“马车已经备好,您可以去集市了。”
灵澜从木椅上跳起来,心中一阵窃喜,看样子霍焱这个家伙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没心没肺。
“带路带路!”灵澜连裙子也不再去提,旋即小跑着出门去。绣花钱袋静静躺在她木椅的角落里,像是被遗弃了,它的主人没有跑回来寻找。
“请大人务必在天黑前回来。”傀儡边行礼边对着马车上的灵澜说道。
“我会记得的,帮我谢谢霍焱咯。”坐在车上,灵澜哼着愉快的小曲,今日她有一下午的时间去体验平凡的生活。据说集市上总有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这才是灵澜最想去看看的。
车内有些闷,汗水染湿了她的鬓发,原来夏天已经来了很久,他们察觉的时候,已经只能抓住夏天的尾巴尖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