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澜》浅湮

5、白云深处有人家 空灵的歌声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题记

　　“你喜欢读诗吗？”马匹悠闲地走，灵澜和顾怀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空的时候会读。”逆光在他脸上勾勒出睫毛的投影。

　　“我突然发现——你睫毛好长。”灵澜仔细地琢磨着他脸上的投影，

　　“你的话题变化太快了点吧。”顾怀渊并不喜欢别人评论自己的相貌，瞅着年龄比自己小的小姑娘专注的神情，心中的不悦便化作了无奈。

　　“哦，那好吧，继续刚才的话题。”她爱惜地摸着白马的鬃毛，马匹享受地伸了伸脖子，一并品味着慵懒的夏日。

　　“你读过谁的诗？”她问。少年抿着嘴唇沉思，最终只答道：“很多都读过。你呢？”他总不能坦白说他有生以来，干得最多的事情一是在军营中骑马练箭，二是读书吧。

　　“我嘛，其实读书读得不算太多，也没上过私塾什么的。”灵澜有些踌躇，她所接触的书籍，都是星海殿里的藏书，其中大半是关于“太极玄一，阴阳两气”。

　　“我最喜欢李清照的诗。”她俏皮地笑笑，脸上的两个酒窝又陷下去，“不过是我背着娘借着看占星的书的时候偷偷读的。”她郝然地转头去看苍郁的树丛。

　　“易安居士啊，诗很不错。”顾怀渊在脑海中搜寻着易安居士的句子，“但大多数都很忧郁，没什么气势。”果然男子都喜欢豪迈的诗，对于婉约的作品没什么好态度。

　　“因为人生不如意呗。”灵澜的手指在马脖子上有节奏地敲着，小动作不经意间暴露出内心的紧张来。“这么说你不喜欢咯？”语速不觉加快。

　　“也没有说不喜欢，但也不是特别喜欢。”顾怀渊解释说，他被灵澜的问题弄得说喜欢也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很是踌躇。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灵澜急了，脸色潮红。

　　“干嘛刨根问底的，我又说不清楚。”顾怀渊更加无可奈何，耸了耸肩，恢复到无所谓的态度。

　　过了一阵，灵澜以为他们都不会再挑起话题的时候，顾怀渊突然勒住马匹，座下的暗焰仰天发出一声嘶鸣，
　　“你没去过悬崖吧。”他说。

　　灵澜迅速摇摇头，灿烂的阳光模糊了她的脸庞。

　　“如果飞奔起来，你能坐稳吗？”顾怀渊再问。

　　“应该没问题，大不了屁股摔成几半。”她也一夹马肚，马儿随着暗焰飞奔的脚步也狂奔起来。顾怀渊哑然失笑，屁股摔成几块还得了。

　　骏马一路驰骋，灵澜压低身影，进入上山的道路。

　　周遭的景色飞快地从眼角的余光飞逝，树枝纵横中的空隙投射出刺眼的光束，在林间密闭的空气之中切开一条条淡黄的线，最后是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很高了，四周都弥漫着浅浅的雾气，灵澜面前并不太宽的地面延伸着，越来越窄，最后和云雾混为一体，消失在尽头。下面也许有千丈深。

　　“下面有湖。”顾怀渊站在悬崖边缘说，“否则不会有这么重的水汽。”

　　“说不定湖里面还藏着小龙女。”灵澜接口道，她的脑子里尽装了些有的没的。

　　“也许吧，不过这里鲜为人知，能活着跳下去看看的人从来没有过。”

　　“会有的，所以就又到了我展现神力的时候了。”她脸上再次闪过骄傲的神情，拍拍顾怀渊的肩，胸有成竹地说：“你会不会轻功，一点点就可以了。”

　　顾怀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轻功可比你的好，轻功下去了是上不来的，我听人家说以前有个侍卫，武功还不错，接着轻功到了半截的地方，却没能再活着上来。”

　　“我又没说我要用轻功。”她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然后往悬崖边缘挪了一步，接着双手结印，空气中便有印记发出冥冥幽光：“我半吊子的阴阳术要跟别人比试或许不行，但白龙干些这个还没问题。”他们周围有淡淡的烟尘聚集起来，围绕着两人流动，灵澜白色的衣脚浮动。白雾朦胧，渐渐显现出鳞甲的轮廓，龙形跃然。突然她拉住顾怀渊的衣袖，顾怀渊一惊，双脚一已经离地，从山崖上飞速下落。风在耳边咆哮，他们坠入云雾深处。

　　顾怀渊只感到自己在不断下沉，心中刹那间有恐惧，原来人的本性真的会怕死。落了许久许久，连风都安静了，粉身碎骨的疼痛还是没有到来。

　　“睁眼诶，好不容易看到的风景。”清晰的声音带着点责备，传入他的耳中。顾怀渊闻言睁开双眼，悬崖的边缘在头顶上，灵澜依旧扯着他的袖子，他们正缓缓向下移动。脚下是虚无一片，只有一条盘旋的白龙，身躯围成一个圈，他们正站在上面。

　　衣襟飘飘，猎衣在风中褶皱地仿佛波涛。

　　“灵澜。”

　　“干什么？现在你可以借着白龙用轻功站稳咯。”

　　“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我的袖子……快被你扯断了。”他看着旁边的人，强忍着笑说。

　　灵澜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怕他挣扎着不下来，胡乱抓着他的袖子，竟然到现在还没放。脸一下子红透了，她赶忙放开了手，却听到顾怀渊极力隐忍的轻笑。

　　雾气渐渐稀薄，预示着谷底的靠近。

　　水平如镜，谷底除了一滩湖水，再无其他。湖水似乎极深极深，大概是经过了岁月的累积，潭水不再是清澈的碧绿，而是幽幽的深绿色，由上往下，越来越暗，云雾之下本就没有什么阳光，这里很久都不见天日了。别致的一番美景。没有落脚处，灵澜只好一直结着印，组成白龙的白色流体源源不断地从结印中喷发出来。

　　“这个湖据说从太古时就有了。”顾怀渊想起藏书阁中曾有一本书记载着都城中的奇闻异事，其中有一段提到过有湖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灵澜打了个寒战，总觉得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下隐藏着惊心动魄的故事，于是寒意顿生。

　　“我曾经在书看到过，但书上说这只是个传闻，没想到是真的。”

　　“也许是写书的人认为别人都不会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在书中说是假的，但事实上那个人也看到过呢？”灵澜的手指碰了碰水面，涟漪便一层一层推开来，荡漾着她的倒影，迷离地不真切。

　　“有可能。”顾怀渊也蹲下来细细看着湖水，试图从中瞧出点端倪。

　　“哈。”湖水爆发出悠远的笑声，是个低沉的男音。灵澜赶紧缩回手，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确实是湖水发出的。”顾怀渊亦站起身来，皱眉盯着湖面，跟灵澜比起来，他冷静得多。幻象骤生，波浪一纹一纹地散开来，浮现出一望无际的云海，画面中只有漫漫白云，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了湖面本来的样子。灵澜想起书上记载的灵异事件，心中紧张起来，有什么突发情况她可应付不了。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顾怀渊朝灵澜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等一等。你能听到吗？”灵澜的声音幽幽，像是陷入了某种特殊的情景，神情呆滞，“有人在唱歌。”

　　“我听不见。”顾怀渊认真地寻找着所谓的歌声，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真的有人在唱歌。”灵澜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是一群女子，我听得清楚他们在唱什么。”

　　湖面的皱纹加深，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们在唱什么？”顾怀渊问道，却发现对方流下泪来，眼眸中充斥着空荡荡的悲怆，泪水从她眼中流下，连成一条线。落下来的泪珠滴在水面上，又激起淡淡的涟漪。

　　笙箫远吹秦汉月，风雪易水薄浓烟

　　利刃染血舞九天

　　雨洗面故人渐行远

　　危楼百尺凤飞旋

　　曾经沧海终离别

　　一羽穿杨箭，魂断情丝牵

　　成是诸子百家言

　　战是英雄少年剑

　　金戈铁马挥指谈笑间

　　明月浮墨砚

　　此去无归年

　　幽怨的女声源源传进她的耳中，如利刃划下，她的心像被生生剖开，鲜血淋漓的疼痛。她踉跄地后退一步，白龙不稳地晃了晃。

　　“灵澜？”顾怀渊注视着泪雨滂沱的女子，却看见她弯下身去把手放进水中，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块光泽圆
　　润的玉石，上面刻着的小字颇有些年份了。

　　“所恨年年赠离别。”她小声说道，语气悲凉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忧伤。

　　她放开手，玉石从手中滑落，扑通跌进水中，竟然就沉入了湖水，没有任何波澜。

　　“我很好奇。”嘲讽的微笑是霍焱嘴角的近邻，“这些弟子中有的人也许并不是简单的来加入阴阳家。”

　　大司命不理会，收了三个弟子，不日要开始行课，太阳夺人眼球的金光似乎重了几分，她觉得头晕脑胀，分外疲惫。

　　霍焱冷下面容来，不再笑得桀骜不驯：“这群人中有人值得注意，恐怕不是为了进阴阳家这么简单。你既然在负责这方面的事务，多有察觉总是好的。”

　　“是，霍焱大人。我会多加注意的。”这是个委婉的命令，大司命微微弯腰行礼，然后从偏殿的门口退了出去，鞋跟和地面碰撞发出富有韵律的声音。

　　“很快就会见分晓的。”霍焱嘲弄地笑，空无一物的偏殿中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灰衣傀儡的身影。
　　“盯紧他们，别让有的人钻了空子。”

　　“是。”

　　见分晓的方法很简单，很残酷。三个字，进末途。末途是一个类似于幽冥幻境的地方，里面关押着许多冤魂亡灵，只要碰见有生命的物体，必然群起而攻之，数以万计。把人丢进去三天之后再通过媒介用阴阳术传送出来。在末途里面，人的精神将蒙受只有阴影和黑暗。有的人出来已经成了疯子，整日胡言乱语。不过也有的人变得麻木，对死亡不再有过分的恐惧，这种人就是阴阳家需要的死士。如果出来还拥有心智，不可置否，这就是阴阳家选种的人。但假如不幸死在里面，亡魂就会加入末途庞大的幽灵队伍，可想而知，怨气有多重。末途仅仅只是星海殿中的神秘之一，还有的恐怕只有东皇太一一个人知道。

　　因而星海殿在表面的辉煌总掩盖不住来自深渊的诡异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