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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面桃花相映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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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题记
星海殿远处低矮的青山上烟波浩淼,不知是哪家的炊烟。飘渺的青烟仿佛幻境,乱了人的心性。
临近正午,室外也开始热浪滚滚,强烈的日光灼烤着一切,好像要焚毁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事物。好在屋内还残存着清晨的凉爽气息。
星海偏殿里已经清净,所有的参选人员都被安排在各个小屋内进行午间小憩,能睡着的应该算是少数,等他们一觉醒来,弟子选拔结果就已经水落石出了。阴阳家招收弟子的步骤简单,但暗藏玄机。
室内只留下霍焱和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子,一缕长发从飘在她眼前,大司命一袭黑衣。从上古时代,大司命这个封号就象征的是掌管人生死的神灵,不可侵犯,而大司命本人,也给所有弟子留下一个冷艳的形象。
“大司命,你记了哪十五人?”霍焱问。招收弟子的方式是霍焱和大司命分别挑选十五个人,被同时挑中的人将被优先选择,其他的就商量决定。名额共计十五个,但走到走后的,其实也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在阴阳家这个胜者为王的苍穹中,容不得弱者的产生。
“我记下的都是女子:苏锦莹,靳文萱,李子妍……”这么多人中,霍焱勉强能对上号的只有李子妍一人,她颇有意思,特别是眼睛,平静地像是无风的湖面,但表面的平静掩饰不了里面的波涛翻滚,霍焱很好奇这个人能在阴阳家撑到几时。不过一多亏了这双眼睛,把她留在了这里。
“我记下的名字和你重合的刚好十个。”霍焱负手而立,回忆着自己记下的名字,“是李子妍,靳文萱……”
“那就这样定了,十个人。他们午间小憩之后就来选师傅,其他人,”大司命招呼门口的傀儡,抚着额前的头发,因修炼阴阳摄魂手,她的双掌变成了妖冶的红色,指甲则是漆黑的,手背上还有扭曲蜿蜒的阴阳印,透着妖异的美。她顿了顿,不在乎地说:“将名单以外的人送回住处,再送些礼品打发即可。”
青草离离,石板路上尽是树影,阳光避开树叶的遮挡投射下来,余下星星点点的亮处,更增倦意。遥望窗外,一卷江山如画,再明媚的阳光,也射不穿阴阳命运的烟尘。刹那间的怅然。
灵澜单手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着面前的鲜花,看着窗外的景色。
只是转瞬,恍若隔世。
走廊尽头的女子转身,漆黑的裙摆消失在阴暗的角落,与角落里浓郁的黑浑然一体。
“诸位。”得以留下来成为阴阳家弟子的男男女女都喜形于色,似乎刚刚过五关斩六将,这是他们生命中新的起点,从今天起,他们必须抛弃过去的自己,逐渐变成合格的阴阳家,果断而冷血地剖析每一件事。
“恭喜在场的各位通过了阴阳家的重重考验,从今之后就应是阴阳家的一员了。”大司命声音冰冷,她身后的霍焱诡异地笑着,似乎在倾听什么有趣的事情。
“按阴阳家的规矩,各位可以自行选择导师,之后将为诸位介绍阴阳族规。”大司命红唇微启,脚尖离地,随后让开足够的空间。
开始弟子们还都稍有胆怯,不敢表明自己的拜师意图,直到第一位女子怯怯地出声:“听闻云中君对炼制丹药颇有些研究,我可以拜云中君为师吗?”大司命颔首。
后来渐渐气氛沸腾起来。傀儡献上笔墨,学徒一人一人在竹简上导师的封号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象征他们的名字已经融入阴阳的历史中。
阴阳族规里的条条框框,勾画了了,清晰如是,这里也没有不识字的人,留他们自己阅读即可。傀儡造型全都一模一样,即使白天,不知情的也以为看到的是百鬼夜行,有人的眼中渗出惊惧,最终还是跟着傀儡拿着阴阳族规去了自己的新住处。
进了这扇门,究竟有没有人能够保证全身而退?霍焱嘴角的冷笑未改,缓缓关上了门,阴阳偏殿在夕阳的暖色光辉中显出孤寂。这扇门多少年来开开合合,目睹了多少人的命运悲剧上演,所有人都不得而知,但这扇古老的门,的确见证了许多他们都无法解释的历史。
四日本不长,如今却格外难熬。房间里圆桌上的花儿都换了三次了,第四天还没有到。度日如年,灵澜总归是真切地体验到了。
第三日夜里,灵澜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她梦见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面目朦胧,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显然是十分开心。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服。
隔了许久,她再次入眠。奇异地又梦见了那个女子。这次女子一身红衣,像是熊熊烈火,坐在喜气洋洋的轿子里,脸上却有未干的泪痕,她的悲戚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垂泪的红烛放在前方,殷红的裙边晕染出刻骨的哀伤。
车帘外有一个男子骑着马,熟悉的感觉就排山倒海地涌来。她并不认识他们,却那样真实地感到悲凉,整个夜晚她都被这样悲伤的感觉紧紧攫住,不得脱身。
第二日便早早地醒了,脸上干干的,她伸手触摸,似乎自己流过眼泪,泪水干后留下了印子,她不禁困惑。这时候连夏蝉都还没开始聒噪,刚刚破晓,天边有了亮晃晃的白色。抛开昨晚的梦境,今天将是她第一次学骑马的日子。
白色的衣裳内有皮甲护身,她诚然已经很久没有把头发全部束起来过了。只觉得格外清爽。
马车颠颠簸簸前往猎场,灵澜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一路风景。此时天已大亮了,白光从东方泛滥出来,带来炎热和干燥。
猎场大得出奇,整个皇宫后山的包括原野,都被划为猎场。皇家便是皇家,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家。灵澜边感叹边走下马车去。猎场的入口处有很大的木屋,里面传出巨大的咀嚼声,还有哼哼声,想必是马厩。之后就是广袤的山林,兴许还有猛虎穿行其中。
少年意气风发的身影由远及近,灵澜的心不知为何咚咚用力地跳着,一不小心就会冲出来似的。
顾怀渊心中也略微一怔忡,他见过穿着艳丽华服的女子,父皇的妃子中也是各色美人,应有尽有,却难得看到穿着白色的猎衣的女子,尤其是在这样云淡风轻的女子还在向他莞尔一笑。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看着此情此景,他联想到这句诗。
“你到得很早。”顾怀渊翻身下马,技艺娴熟。
“那边是不是马厩?”灵澜接话,却和上句毫不相关。
“是。”顾怀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灵澜突然小猫般地笑了,带着点稚气,竟有了撒娇的意味,这可是女子的不二法宝。
“我没有马诶,可不可以从里面挑?”她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形状,让顾怀渊想起了月初时的月亮。
他招架不住了,别过脸去:“恩。”小猫般地笑容瞬间变成了狐狸奸计得逞的骄傲。她蹦蹦跳跳向马厩跑去,丝毫没有感谢下大发慈悲的顾怀渊的意图。
“这几匹都是别人的马。所以你要挑的话,挑后面的几匹吧。”顾怀渊指指最前面鼻孔朝天的马匹说道。灵澜瞪了一眼盛气凌人的马匹,大步往内走去。管理马厩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已经有些佝偻了,但却和蔼的笑着。
“如果我挑中了那能不能把马送我?”灵澜盯着一匹雪白的马发呆,马匹的额头中心有汗血宝马的红色印记,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生生不息——大概是千古难求的良驹。话说回来,皇家的马厩里,哪匹不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这些都是父皇麾下的马,平日你想来骑应该没问题,但马不是我的,我不能送你。”顾怀渊皱了皱眉头说道。
“这样啊。”对方说,脸上划过黯淡的失落。
“今天我就骑这匹吧。”
“这位小姐,选马是要看缘分的,你若与这匹马有缘,早晚它都会是你的。若是没有缘分,那是强求不来的。”老伯解下白马的缰绳,对灵澜安慰道。
“我知道了。谢谢。”灵澜接过缰绳,那白马也不反抗,任由灵澜牵着它走出马厩,温顺地甩了甩鬃毛,放慢了步调等着骑乘者上马。
“殿下对这个女孩并不一般。”老伯等灵澜走出马厩,忽然悄悄说。顾怀渊奇怪地觉得自己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般尴尬,嘴上却言道:“言重了。”不料身后的老伯却笑了起来,“有朝一日殿下会明白的。”
“你自己能上马吗?”顾怀渊抚摸着坐骑暗焰,倨傲的烈马抖了抖油亮的马鬃,自豪地高昂着头,仿佛要向世界宣称它的血统。
“唔,应该行。”顾怀渊帮忙牵着缰绳,灵澜翻身上马,姿势倒是干脆利落,上马后就成了七仰八叉趴在马背上,淑女的风范刹那间无影无踪,顾怀渊的眼里有浓厚的笑意漫出来。灵澜气恼地剜他一眼,手脚并用地调整着姿势,终于坐定了位置。
“这样?”她学得很快,马匹小跑着已经不成问题。暗焰也驮着主人小跑起来,步伐稳健。
“原来骑马挺简单的。”灵澜望着山野的另一端,突然说道,“据说我娘一直不敢骑马,结果到仙去世,也没有在骑在马背上酣畅淋漓地飞奔过一次。”
“很可惜。”
“恩?”
“骑不了马其实很可惜。”顾怀渊轻轻叹了口气,“我母妃跟我说她在进宫前的日子,总想着骑马,但因为姐妹落马丢了性命,心中一直有些恐惧,后来进宫之后,才发现不是想不想,而是不能了。”
“其实不是不能骑马对不对?”灵澜想起墨妃端庄的面容,几分怔忡,“也许是因为没有了那份骑马的自由心境。”她随手折断一支狗尾草,拨弄着上面毛茸茸的尖,放在嘴里叼着,像个放荡不羁的野丫头。“有的事情等想做的时候,也许早就没有机会了。”灵澜怅然起来,感慨万分。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思想的。”
身侧的女孩抬头望着天空,眼中有云海的翻涌,“就不能说点开心的事情嘛。”
灵澜下马,走到丛林边缘,看着一棵树,褐色的枝干算不上遒劲,根部却像是爪子牢牢抓住地面。
“你没见过阴阳术吧?”她转头问顾怀渊。
“好像是没有。”答案正合灵澜心意,她微微笑起来,声音清脆地像是铃铛碰撞:“我给你表演一个小小的阴阳术。”
“这是一棵桃树,这样深的夏天早就不开了对不对?”语调上扬着得意,她一副要大显身手的样子,继续说“你看着。”灵澜把一只手放在粗粝的树皮上,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
先开始动静全无,不一会儿,仿佛被什么奇异的力量推动着、牵引着,桃树墨绿色的叶子中窜出嫩粉色的花苞,缓缓舒展开,开成枝头簇拥的桃花,恍若初春时节的景象,也许比那更加令人惊叹。跟周遭幽深的色彩比起来,这一抹桃红更加脱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很神奇。”顾怀渊伸手去摸,的确是实实在在的桃花,并不是幻象。满树桃花迎春,深浅不一,他也微笑起来,嘴角边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很少这样无忧无虑地笑。
“所以说阴阳术不只是像你们想的用来伤人的,在生活中可以做很多小事。”灵澜收回手,吐吐舌头调皮地说。桃花并没有凋谢,但在渐渐消失不见。顾怀渊真想留住这一树的桃花,也挽留住内心片刻的安稳。
“我常常在自己院子里干这个。”她想起满院的桃花纷飞,小声地哼起歌。
顾怀渊构思着星海殿某个庭院中桃花盛开,白衣胜雪的女子坐在窗边赏花的情景,心中奇异地安静了。
人面桃花相映红。
微风中,桃花残余的暖意映着少女微笑的脸庞,少年不自觉伸手帮她掸去鬓发上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