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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穷途末路悼亡灵 活下去。她 ...

  •   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题记

      凉爽的初秋,一夜之间天地间遍布成熟的红。枫叶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在略微萧瑟的风中脱离树的怀抱,踉跄着去拥抱自己的影子。它想要装得沉稳,便放满了脚步,可是到了离地不远的地方,它变得急不可待,不顾风的阻挠,最终与影子长相厮守。

      那是死去的叶子。
      是死去叶子的精魂。

      作为一个感性的人,灵澜立足在窗边,她在这里看了十几年的花开花落。时光有时候虽然走得匆匆,却不会改变太多。千篇一律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她的指缝中无声无息地溜走,活泼地奔离一个一个回忆的星点。

      她依旧是个不谙世事的顽皮女孩,整日想着如何去见识新的世界。连她自己都觉得,和刚到阴阳家的弟子们比起来,自己或许都只是个小孩。

      正午时分来得慌张。素衣的弟子们说不清楚是兴奋还是恐惧。在那道青铜铸成的门前,岁月的沧桑征服了每个人的心。待到门一打开,他们中有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呛鼻的铜臭味充斥了灵澜的鼻腔,她退开几步,看着弟子们。

      在苍茫的年华中,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有温度的世界了。

      东皇太一没有出面,只有灵澜在。打开门并不是个困难的阴阳术,她的灵力绰绰有余。她说不出那些弟子们的名字,她却想记住他们每个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她的目光中倏地怜悯而可悲。

      青苔干涸后暗沉的颜色使门上的花纹显得凹凸有致。辽远的声音从星海正殿的帘幕后面飘来。“欢迎来到冤魂的天地”。声音分散进风中每一粒细小的灰尘,李子妍的心头凉了下来。她死死盯着缓缓拉开的大门,收起冷清的神色,走进鬼门关。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是未知数。

      一旦弟子们进入末途,他们每个人所面对的一切都变得不同。虽然都面对着冤魂,不过冤魂们很聪明,他们知道要把这些年轻气盛的少年们拉下深渊,就要用最令他们恐惧的东西。那些东西往往被埋葬在记忆的深处,哪怕是夜晚的一个噩梦,也可使人丧命。冤魂们擅长把残忍的场景从记忆的土层中挖出来,崭新地放在人的面前。

      欢迎来到黑暗的世界,欢迎来到冤魂的天地。

      灵澜等待着大门的开合,她心中亦是惊悚的,她忽然在想,要是今天进去的人是自己,她也没有活着出来的把握。捏紧了袖子,她看着弟子们一个一个走进去,自己却无能为力帮助任何一个人,唯有等待。

      上好的碧螺春,未沉没的茶叶像是小舟,漂在茶水上方,任意东西。霍焱饶有兴趣地看着幻想里每个弟子的表现。他看到了青色的衣衫,那人的面容有些苍白。

      “怕了?”他朝着幻象开口,对方听不见,没有任何反应,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四周。

      诡异的安静,像是暴风前最后的平静,海面的深处,波涛已经酝酿成了暴风雨肆意挥洒的乐章,等待着奏响。和自己一同走进来的其他弟子不见了踪影,李子妍下意识地咬住下嘴唇,她清晰地感觉到手指的颤抖。身体每一个角落的恐惧都传达到脑中,她站着,没有动。

      虚无的幻境中,真实的,只有丢掉性命的危险和赤裸裸的恐惧。冤魂们看不见东西,他们追随着人们的恐惧而来,心中既然有恐惧存在,被冤魂们就会循着气味追踪。这是李子妍之前听别人说的,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真切。

      不远处一个人的形状慢慢显现,在迷雾朦胧中露出森然的笑脸,可整个人全身只有白骨,上面还缠着布条,走起路来发出关节摩擦怪异的声音。“你在害怕。”冤魂说,一步一步靠近站着的少女。

      “我没有。”少女异常执着地开口,想要克服双腿的僵硬。

      “你当然有,你在害怕。”声音伴随着更多冤魂的出现而变得中气十足。他们一步一步逼近她,围成圈,李子妍被死死包裹在里面,冤魂们耐心得静候着这个人被自己的恐惧打倒。

      她挪动不了半步,四肢似乎都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冤魂们看她一动不动,以为她是真的不怕,便放弃了毫无意义的对话,浓雾中闪着银光的爪子混合着白骨,清晰地暴露出来,锋利到可以把人直接戳穿。李子妍霎时间绝望起来,手无寸铁,只学了几天的阴阳术能挡住他们中的多少?一个?两个?或者还没等到他们发起进攻 ,自己就先昏死过去。

      她不想懦弱,她努力不去回想尖锐的刀刃从姐姐的胸口穿出来的情景——一直以来缠绕着她的噩梦。角落里有微光,她看过去,看到姐姐笑了,眼中却充满不屑。李子妍努力回避着记忆中放映的一幕幕,每一个细节,从最开始姐姐极度扭曲的面庞,到最后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里,好像躺在一条华美的红色地毯上。

      她机械地思考着,停不下来脑海中细致入微的图画。

      寒意从她心中冒出来,迅速传遍了全身。冤魂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她却只感到无法动弹。像被装在结实的牢笼中,每一寸筋骨都被固定。

      可是,她怎么能害怕呢?她的仇还没有抱,父亲的交代还没有完成,她怎么能现在就毫不反抗地迎接死亡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下,她看到父亲对着母亲破口大骂,听到婢女私下议论着母亲不过是个小妾,还想攀上枝头做凤凰,她看到自己跪在地上被大夫人下令张嘴,嘴里全是血沫……

      真是真的吗?她迟钝地想着,腹部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立时要缩成一团,她又想起被欺负了,母亲什么也不说,却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我不能死!她在心中狂喊,像是一头濒临死亡的小兽,却不甘地挣扎着,任凭身上多出皮开肉绽的伤痕,也拼命地撕咬着困住自己的铁链。

      母亲还等着我去照顾,姐姐的仇还等着我去报,现在我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了凶手!

      咒文从她的嘴中迅速地念出来,冤魂在离她只有一个指头距离之处烟消云散。散去之前还送给她一个串志在必得的笑容。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努力不去害怕,把精力集中到成千上万的敌人身上。那一刻的她,很佩服战场上以一敌百的将军。

      成千上百的冤魂把她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到处大大小小的伤痕,全都在一刻不停地流血。她快到极限,血仍旧在毫无节制地淌着,她的身子越来越冷,像是浸入了冰水中,意识越来越飘忽。

      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冤魂,没有疼痛,没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一个小女孩坐在树杈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书,那是本大人们眼中风花雪月的小说,她却看得起劲,全然忘记了下午的功课。

      李子妍笑了,那个女孩就是自己,每天下午偷偷跑出去玩。这是个梦,也许一觉醒来,她还像温室里的花朵,睡前可以边吃零食边听母亲讲故事,母亲的眼角还没有层层叠叠的皱纹。

      可惜她睁开眼,看到满地都是自己的血,依旧温热,她还在末途里。

      她将双手当成武器,把阴阳印结在手心,凡是她触摸到的亡灵,皆化为灰烬。这样近乎肉搏的方式持续不了太久的。菜鸟级的人物理所当然成为众多亡灵攻击的对象,突破她防线的一只亡灵伸出一只狰狞的爪子,又添新伤,李子妍痛得要昏死过去。

      尖锐的痛楚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亡灵收了自己的爪子,在凄厉的笑声中消失殆尽。手臂有些僵硬,李子妍下意识撩开袖口查看伤口,这个伤口和别的有所不同,被抓住的地方皮肉向外翻开,没有多余的血涌出来,疼痛难忍暂且不提,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浮现出奇形怪状的花纹,以惊人的速度向她身体各个部位扩散。

      毒。

      昏昏沉沉中,她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站着,也感觉不到挥舞的双手,听不见声音,看不清周遭,她的世界万籁俱寂。她忽然笑起来,她突然明白阴阳家为什么会有湘夫人一样深藏不露的高手,为什么会有东皇太一一样无法预测的高人……为什么阴阳家可以屹立不倒几个朝代,因为他们都是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出去的,他们的每一步,都浸透着鲜血。

      他们是住在云端的人,高高在上,但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在末途中,一步走错便是阴阳两隔,唯一避免死亡的办法,就是变得强大,对手越强大,自身就越强大,只有这样,才可以看到明天冉冉升起的红日。

      她仿佛陡然间回到了那个箫声呜咽的夜晚,身穿白衣的女子静静地对她绽开一个姣好的微笑。

      另一个幻境,截然不同的人,确是同样身陷囹囫的境地。典型的东方富贵小姐的长相,瓜子脸,嘴唇小小的,紧紧闭上,泛着乌青。苏锦莹被亡灵逼的节节败退,这时候她心中的恐惧胜过了一切,小小的细节在心中被放大成千上万倍,投射成巨大的阴影,试图夺走她眼中摇摇欲坠的光芒。

      一个念头在心中翻来覆去,她几乎成了个血人。可是这个念头却从未如此强烈,也许是躯体上无法忍受的疼痛唤醒了它的存在。她想:“我要活下去。”她倔强地在心中一遍一遍木然地重复着。

      霍焱冷眼望着镜像,看着镜中的人毫无章法可言的进攻和防守,他亦明白平日中的云淡风轻都是用来欺骗外人的面具,面具下面的血肉,才是一个人的本质,才是一个人无法改变的。弟子们的死法总是很壮烈,他如果想放水帮某个人的忙其实很简单,一个阴阳术就可以搞定。但他从来都袖手旁观,想看看撑到最后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不确定,可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次进入阴阳家的人不简单。

      李子妍带血的衣服在他的眼中像是胜放的玫瑰,浓烈地怒放,她脸上的表情,竟然不再是紧张和惊慌,瞳孔放大,里面空洞无光,她正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脸上依旧是没有血色,但却对着某个角落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凄婉,却带着无法抗拒的、惊心动魄的美。

      傀儡会意来到身边,听到主人的吩咐后立马去取解药。霍焱似乎没了兴趣,挥了挥手,幻象切换到别的地方。可能因为都是少女,看到李子妍,他有时会联想到灵澜。灵澜也算是幸福,身在阴阳家,却连末途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她一生都不会知道。霍焱也不会让她知道。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所有的星光都被无底的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觉醒来,昨日的一切就成为过去。所有人迎来的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当然,除了弟子们以外。在末途里面待了一天,灵澜好奇他们出来的样子,尽管她心中早有了答案,因为她的身边有着许多活生生的例子,但她没有参与他们的过去,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进入末途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人。

      灵澜觉得自己也有阴阳家与生俱来的邪恶,别人在末途里面拼命,而自己却恶毒地想着他们出来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许自己真的是邪恶的。她看不惯霍焱的行事,但又或许在别人眼中,自己的行事风格也是和霍焱如出一辙。

      打发了个傀儡去替自己付饭钱,她心中邪恶的阴云还没有消散,想象着店小二看见傀儡脚不沾地的时候魂飞魄散的表情。

      第一个人,出来了,可惜胸口没有了起伏。伤口的血已经干涸,脸上伤痕累累,灵澜认不出他是谁来。紧接着,第二个人随着青铜大门的挪动被抬了出来,这人还保持着微弱的呼吸,静养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最后统计了一下,进去的人里面,留着一口气出来的还不到半数。末途里面是何等的恐怖,九死一生,也不过如此。

      闪电般的寒意,灵澜向后退开一步,瞪大了眼睛,她仿佛骨髓都冻僵了。无缘无故,她又回到现实中,方才阴冷的寒意褪去,剩下秋日的凉爽。

      “灵澜大人。”傀儡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灵澜的思考,“刚刚在门口一位名为李子妍的弟子被霍焱大人带走了。”霍焱?她心中咯噔一下,他什么时候也开始插手这些事情了,他不是准备两腿一蹬就撒手不管的吗?

      绝对有猫腻。
      某种思想不受控制地启动,难道说,霍焱和李子妍?灵澜得意地笑了,霍焱也有被自己抓住狐狸尾巴的一天。

      “选定的人成功地通过了阴阳家的试炼,主上。”几天前沙哑的声音又摩擦着空气发出响声。

      “在我意料之中。”颇有城府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扳倒阴阳家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现在不要急,你等我命令再行动。”

      黑衣人转身离开,朝着远方泛着幽光的星海殿走去,身影和静谧的周遭连成一片。

      计划这才拉开帷幕。所有人,不论是谁,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末途?不过是命运制造的坎坷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毕竟为了生存,做一次脱胎换骨的改变,和跟命运抗衡比较起来,实在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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