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澜》浅湮

9、莫忘花市灯如昼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

　　——题记

　　走出房间的刹那，李子妍忽然回过神来，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看着邪气的少年脸上不羁的笑容，等候着他嘴里丢出杀人不眨眼的飞刀，把她千刀万剐。“时候不早了。这里懒得收拾了，走吧。”没想到等来的是自己的惊诧，霍焱吃错药了？

　　“还不快点？你难道希望被发现？”霍焱说道。李子妍咬紧了嘴唇，正是这个人，让自己动手干了最不想干的事情，她心中有万分的憎恶，但也赖不到他身上，在阴阳家，总归是要杀人的，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可她越发觉得这个理由是自己在敷衍自己。

　　角落里白衣的女子温婉地笑了，温柔的笑容在李子妍心上撕开血淋淋的口子，“嚯嚯”地漏着风。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跟着霍焱的脚步离开房间，告别了血光四溅的屋子。

　　别紧张，第一个血色的故事才刚刚节结束。之后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事，把血的请帖，放进了她的生命里。

　　“主上，属下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这个人过往的经历非常符合我们寻找的类型。”是那个声音沙哑的黑衣人，他似乎每天都定时来到这里，向自己的主上禀报消息。

　　“那是最好的了，再稍微等一等，观察一下。”另一人嘴角绽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的表情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中，像是捕食者在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过一阵子等我通知，我要亲自和她见一面。”一片漆黑中，沉重的黑色更加暗淡地沉默下去。

　　居然这么晚了，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早就暗了下去，连最后一缕晚霞也无影无踪。醉满楼在闹市，估计不用多时就会有人察觉到房间里面悲惨的一幕。好在尖叫声在霍焱和李子妍离开后才爆发。

　　都城的夜晚热闹非凡，灯火通明，商家们仍旧不辞辛劳地叫卖着自家的商品。

　　远远望去，是灯火连成的长城，中间夹杂着深灰的人影重重。天幕似乎也被点亮了，看得见若隐若现的巨大云块拼凑在一起，向远处流逝。短暂的温热驱散了心中的阴霾，李子妍环顾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品，每个女孩子看了，都会动心的吧。她当然不是异类。

　　“我们必须现在就赶回去吗？”霍焱闻言驻足，突然想捉弄一下兴致勃勃的李子妍，面色冷凝地说：“你以为呢？还要在这里过夜？我们现在就必须回去。”他的声音像一阵寒风，吹过李子妍的面庞，吹凉了她的心。

　　她脸上顿时现出失望的神情，像个买不到布娃娃的孩子，似乎眼睛一眨，就会有串珠似的泪水滑下来。也许是霍焱想多了，但李子妍脸上的神情确确实实含着失落，俏皮的鬓发也落寞地垂下来，不再翘起。

　　他倏地心软了。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软了，嘴上却随着自己的潜意识出口：“逗你的。你想逛街？”

　　李子妍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的意图，雪白的脸颊染上兴奋的红晕，像刚刚洗过的苹果一样，仿佛刚才的灵魂出窍全部都不存在，现在她的心中已经被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塞得满满的。“恩，不会耽搁太久的。”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一溜烟冲向商铺。

　　霍焱鬼使神差地同意后，他想起了灵澜，怪不得顾怀渊嘴上那她没辙，眼中却分明有跳动的笑意——对于女人，男子很少能够完整地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他好像有点点明白“自古红颜多祸水”的含义了。

　　灯光映着李子妍的侧脸，仿佛给她化了淡妆，回眸间有了妖娆的美。

　　靠近木摊子的时候紫檀木清雅的香味扑鼻而来，李子妍深深吸了口气，浏览着面前花样繁多的牛角梳子。店主向她推荐了很多款式，她却没有找到一看就顺眼的，总觉得这里的花纹太累赘，那里的雕刻太草率。想到几天前头发打结被自己梳断的木梳子，那可是陪了自己五年的梳子啊，她格外心疼起来，想要买梳子的欲望更加强烈，在心中蠢蠢欲动，随时都要破笼而出。

　　她凝视着角落里不起眼的小梳子，轮廓圆圆的，没有硌人的菱角，牛角色，安分地躺在她视线的边缘。店主也笑呵呵的，又介绍了一番牛角梳的好处。紫色的袖子从眼前划过，钱已经放在了老板的手中，修长的手指快速收回去，重新被层层叠叠的紫色衣料遮住。

　　“谢谢。”对于霍焱出钱的举动，李子妍很是诧异，像受惊的小鹿，眼神在他的手和店家的手惊恐地跳来跳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的眼神规规矩矩地收回，遂恢复平静。

　　“小事。”他的口气微微发硬，冷若冰霜的脸色没变，李子妍却觉得他有些尴尬。他被看穿了，想要为自己开脱，就淡淡道，“免得别人说阴阳家护法欺负女子。”

　　李子妍也打哈哈：“总之谢谢了。”看着手中中意的梳子，她心花怒放，如吃到糖的小孩，一下子乐了。天地间的风景在刹那间也许都抵不过这一笑吧。普普通通的笑容，和闪烁的灯光交相辉映，在少年的记忆中牢牢刻下痕迹。恍然间霍焱脑子里蹦出一个词来：

　　岁月静好。

　　“还有要买的？”霍焱故意清了清嗓子，解救陷入窘迫的自己。

　　“还有一个，稍微等一下。。”李子妍想也不想，脚步与商铺背道而驰，不知她还有什么要做的。

　　女子果然麻烦。

　　都城的大街贯通南北，大街的中间有一条肩宽的溪流，晚上天全黑的时候，便有许多恋人一起放河灯，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浪漫誓言。

　　成串的河灯挤挤攘攘地沿着小溪往前流去，承载着无数人小小的愿望，奔向扑朔迷离的未来。

　　荷花的河灯是最普遍的，十个花灯里面九个都是。李子妍也没得选，只好掏钱买了荷花的河灯。将灯芯靠近噼里啪啦跳跃的火苗，温热的感觉从手上传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她看到前面一对情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一起把河灯放进溪水中，河灯的光芒微弱却坚定，像是在昭示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可世间种种必将成空，再牢固的海誓山盟也会被瓦解。

　　也许对于普通人家的伉俪来说，幸福就是看着每日的日出日落，共同持家，夜晚一起目送河灯的离去；也许对于自己的父亲来说，幸福就是写折子到很晚，最终娘亲还是会等他一起进入梦乡；也许，此刻的自己，也挺幸福的。

　　没有风浪的生活，不用担心未来的生计，不被过去的种种羁绊不前，就是幸福的含义。如果她不被束缚在过去的牢笼中，不用在突然出现的恐惧中挣扎，她就很幸福。至少此刻，她从过去走了出来，姐姐临终含冤的惨笑被抛在脑后、

　　河灯底部接触到冰凉的溪水，热烈的火焰轻轻颤动。风徐徐吹着，在小溪的尽头，河灯就会翻，火就会用它热情的生命，去亲吻挚爱的水——哪怕这样的幸福只有一次，哪怕他们一相遇就会相克，水会灭火，火会蒸发水。李子妍的河顺着水流向前，留给她一个暖暖的影像。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蹲了下来，河灯被轻轻放进水中，追随着李子妍的河灯，跌跌撞撞地向远处漂流。身旁的人闭着眼睛，似乎在许愿。他许的是什么愿望？

　　来阴阳家的几天，未曾见过这样的霍焱，这一刻，他不经意放下了冰冷的面具，褪去了锋芒毕露的刺，露出安详的表情，沉浸在思绪中，无悲无喜，清俊的脸上终于显出没有讽刺意味的笑容。李子妍的眼光仿佛被吸引住了，移动不开。

　　她也闭上眼睛，许愿。霍焱却睁开了眼，他看见了对方勾起的嘴角，在他心中腾出一片光明的地方。他舍了旁人，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也睁开眼睛，他才将目光转向别处。

　　这个世界上每天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数不胜数的交集，有的人哪怕见了十次八次，你也无法顺畅地喊出他的名字。奇怪的是，有的人，哪怕你是第一次见她，她也可以成功地在你心中留有一席之地。

　　每个人，总会遇到一个，让自己莫名其妙心软的人。

　　每个人，总会遇到一个，让自己在今后漫长的道路中，无比怀念的人。

　　我们都败给了命运，我们都败给了命运注定遇见的那个人。

　　腰酸背疼大概只能粗略地表述自己现在的感受。灵澜拖着快要被马车抖散架的身体，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往榻上一躺，久违了柔软的薄被。

　　脑中翻来覆去都是顾怀渊的影子。他笑的样子，尽管笑意只会在眼中匆匆地一闪而过；他皱眉的样子，年纪轻轻，眉头中间的皱痕显如刀刻；他抿嘴唇的样子，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令人望而却步。

　　大概这就是街市上的大妈们所说的喜欢吧，会让人害羞，会让人相思。

　　她开心地笑了，原来喜欢一个人这么美好。她轻轻闭上眼睛，在一轮一轮倦意的冲击下，安然入睡。

　　梦中的场景和前几日如出一辙，穿着鲜红嫁妆的女子，衣裙上艳丽的红色似乎能够滴出血来。她脸上一片惨淡。窗外仍是挺拔的身影，熟悉得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陌生地仿佛在天涯的另一端。

　　又是刺骨的哀伤，把茫然的灵澜从梦中唤醒。半闭着眼睛，感觉到天似乎已经亮了。

　　看到床前紫色鎏金花纹的袍子，她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来不及去思考梦境，猛地从床上蹭起来。“大早上的装鬼啊？”灵澜揉揉惺忪的眼睛，对着霍焱出言不逊。

　　霍焱不会为这档子的小事情生气，不是他气度大，而是他不屑。灵澜也不会放在心上，不久之后她早上说过的所有话都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灵澜的惨叫声随着霍焱的消失在院子里回荡起来。霍焱戏谑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

　　“弟子们该进末途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在你非凡运气的驱使下，成功地成为了你的首要任务。别怪我没交代你，这是东皇阁下的命令，我还没有那个闲心来整你。”讥讽是霍焱嘴角的近邻，每个一会儿就来拜访一次。

　　末途，顾名思义，进了就出不来的地方。刚刚入秋的季节，还不算很冷。灵澜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从里面完好无损走出来的人，湘夫人，霍焱，大司命，少司命……全都成了残忍的代名词。

　　能出来的人，本质上已经不能算在人的范畴里了。

　　命运的齿轮缓缓运转，那是谁也无法抗拒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