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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时日匆匆又一年 ...

  •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题记

      弟子们被挨个挨个抬出来,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一切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正轨上,没有波澜起伏,重重叠叠的日子在秋日金色的日光下投影出斑斑驳驳的影子。满院的枫叶火红。

      灵澜有些无所事事。她躺在床榻上,研究着幻音盒,听着音乐声,心中的浮躁才稍稍平静。

      待到李子妍睁开眼睛,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她像是几百年没有苏醒过来的干尸,每个动作都十分不自然,她被包成了粽子。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置,一成不变。门外的傀儡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苏醒,没有动静。她吃力地自己爬起来,第一反应竟然是肚子饿到要虚脱。走过镜子前,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浮出水面,亡灵幽怨的笑声,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厌倦,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她的手僵住了。

      镜子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容貌未改,眼里却像结了冰一样,冷漠而令人生畏。原本温和的面容多了杀手的冷峻。

      原来末途可怕的是这个,进去出来,在悄然无声中,已经丢失了自己。李子妍觉得哪里不对,却无法言喻。

      大概镜子里的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渊儿,中秋要到了。"墨妃垂下目光,当看到宫外似乎燃烧着的枫叶时有一瞬间的动容。身侧的顾怀渊只是站着,也不作答。“渊儿,”墨妃叹了口气,面容上不知何时有了一丝岁月的痕迹,“母妃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墨妃不曾用这般疲惫的语气和他说过话。顾怀渊心中一颤,老老实实地点头。

      “你不想一辈子就在这宫城里待着吧?当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却要日夜担忧夺嫡之争。”墨妃的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恍若失神。

      “回母妃,儿臣不想。”顾怀渊莫名其妙。今日的墨妃,比往日惆怅了很多,还开始主动关心起自己的想法来,真是罕见。他敏锐地觉得有什么要发生了。

      “来年开春。”墨妃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语气突然坚决起来,“皇上准备讨伐西域,你也去军中历练历练吧,去保家卫国,当一个真正的男儿,而不是个一天只会勾心斗角的皇子。”墨妃并不生于中原,她的儿时,在草原上度过,有成群结队的牛羊和马匹,有和乐的兄弟姐妹,于是心中总存了份对草原的念想。

      “是。”顾怀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兴奋,也不失落,好像丢了什么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他并不知道,他这一走,命运的齿轮再一次摩擦起来,就把所有人推上了不归路。

      “中秋日皇上必定会在宫中设宴,你记得来。”墨妃的口吻又软了下去,恢复了常态,随即挥了挥手,顾怀渊便行礼告退。

      “去宫中?”灵澜跳起老高,似乎这样还不能表达她的不满,她干脆拍起了桌子,“上次去那个什么靳府我已经受够了!这次又被派去宫中过中秋?”霍焱预料到了她会有如此反应,也不着急,等她把情绪发泄完了,再毫不留情的陈述事实:“不管你想不想,东皇阁下的命令是你,我,大少司命一起出席。”

      “有人想去还没得去。”

      灵澜气急败坏地大叫:“那喊他们冒充我不是也可以!”霍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跨出门槛时说:“东皇阁下的命令。”。

      “又拿东皇阁下来压我。”灵澜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啊,每晚的月亮越来越圆了,中秋本就是万家团圆的日子。只是今年,自己所知的唯一亲人,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再也无法苏醒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除了去皇宫里过中秋,还能如何呢?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红,红得让人心惊胆战。在阴阳家,又有谁,是在中秋之日,真正做到了万家团圆?

      “我们真的可以回家过中秋?”末途一行,捡回半条命的弟子秦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尽管他的眼睛被包裹在纱布之后。性子已然比原来冷淡了许多,但想到阔别已久的故居,终于找回了那份温暖的情调,他不免激动起来。

      李子妍回想着出门时母亲挂念的表情,连父亲也少有地唠叨,她才发现父亲老了,两鬓有了丝丝斑白。那是她第一次感到事物繁琐的父亲对自己儿女的牵挂。她的鼻子忽然就酸了。而现在,身上的伤还在康复之中,她却觉得精力旺盛,镜子里冷面的自己也有了生气。

      秋天,落叶归根的季节。

      傀儡飘忽着离开房间,留下喜出望外的幸存者们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那时候的他们,身边没有亡灵的怒吼,没有练习阴阳术的疲惫,只有许久之前,他们打秋千念私塾的影子。

      顾怀渊一人走在皇城宽阔的石板路上。头上的天空也弥漫上了秋的色彩,来年的这个时候,他也许就看不到这样美丽的天了。他要去军中了,其实之前很多次,母妃都有和自己提起这个事情,只是没有点明,他也就装作听不出墨妃的言外之意,如今一切都是定局了。他笃定地以为自己不会舍不得。

      皇城许久没有出现过这么华美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三哥?”少年心急的声音陡陡地插进空气中。

      “有什么事情?”顾怀渊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在他的观念中,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顾怀胤笑着摆摆手,清澈的笑声在空寂的通道里传开来,他想起了上次对话没有完成的部分:“灵澜究竟是什么人啊?”少年心思简单,也没有不规矩地多想,单纯地觉得三哥对这个女孩挺不错的。

      顾怀渊皱了皱眉,准备敷衍过去:“一个朋友而已。”“三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四弟我对你掏心掏肺,连我看好的哪家姑娘都跟你说了,你却一句‘一个朋友’就把我打发了。”顾怀胤不满地嘟哝着。

      顾怀渊淡淡地笑,眼前浮现出灵澜一头黑发的样子,他一直都不敢承认,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上了灵澜。他们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他却无缘无故地被吸引过去,他自己也很疑惑。“你中秋那天去不去父皇设的宴席?”他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要啊。怎么了?”顾怀胤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诚实地回答道。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她是谁了。”他在心中默默期盼着中秋的到来,期盼着那天出现在宴席上的阴阳家人中那个明净的笑脸。

      之后兄弟俩不再对话,顾怀胤知道他三哥喜静,话并不多。在现有的六个皇子中,从小到大,和他走得最近的就是顾怀渊。最开始是因为他的母妃叶贵妃说他们俩应该多在一起玩玩,后来是因为他挺崇拜这个兄长的,尤其是在偶然间看到了顾怀渊的箭法之后。

      两人沉默地走着,顾怀渊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府邸。门匾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三王府”。装潢低调,但也奢华。皇上向来宠爱墨妃,也就爱屋及乌,他的王府在修建时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最终修出来,表面浮华,却没有一点家的感觉。

      空有冷冰冰的建筑,经历着春夏秋冬的洗礼。

      大门吱吱嘎嘎地被打开,迎接他们的是周管家沧桑的脸,上面纵横交错着时光留下的皱痕,像沟壑深深刻在周管家树皮般的脸上。“公子,四殿下”不知为何,顾怀渊王府的所有佣人都偏好叫他“公子。”,他本人却觉得听起来文绉绉的,像个羸弱的书生。周老伯礼貌地招呼道,“需要上茶吗?”

      “不用了。”顾怀胤爽快地挥挥手,“我只是同路一截,现在我要去拜见母妃了。”愉快的身影被门挡在顾怀渊的视野以外。

      周老伯按照惯例开始汇报一天的事情:“今日西域进贡了几匹宝马,皇上赏了一匹给公子。”不用说,是因为墨妃提到过顾怀渊爱骑马,皇帝把墨妃的话挂在了心上。

      周管家说完招呼着佣人把马牵过来。当真是一匹好马,通体雪白,双耳像是竹筒削成,耸立在光滑的脑袋上。和马厩里的白马颇为相似,顾怀渊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灵澜望着马匹亮晶晶的眼光。自己也有了暗焰,不需要两匹马,于是吩咐道:“送去星海殿。”

      “阴阳家的星海殿?”周管家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道。公子以前从来不和星海殿有过来往,莫非是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开始对拉拢人心的事宜上心了?

      “恩。”干脆利落的回答又让周老伯觉得顾怀渊还是顾怀渊。“明日把这匹马送到星海殿即墨灵澜大人那里去吧。”顾怀渊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你亲自送过去。”

      周老伯觉得天要塌下来似的,他也算是个消息灵通的人。即墨灵澜?多多少少和即墨扯上了关系,当即阴阳家中的,也就只有即墨瑾,不过在几月之前已经归西,那现在这个灵澜是谁?凭他多年来练就的直觉,他只知道这个人对顾怀渊的意义不寻常。

      灵澜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薄被,吸了吸鼻子,自己没有感冒。她也不在意,翻身继续小憩。“期望中秋皇帝办的盛宴可以有点趣味吧。”她在心中小声说着。

      沉入梦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思绪回到了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枫叶纷飞的秋日,她在藏书阁偷偷摸摸地看没有营养的书籍,害怕被其他人发现,格外警惕。

      没想到眼睛一睁一闭,白驹过隙,时光匆匆带走了人,带走了事。

      然后一年看又过,只剩下迷途的旅人一遍一遍询问着何日是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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