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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山问我几时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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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越再回想那天的情形时,却连屠苏的表情都不记得,他只是贪婪地描摹着对面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来来回回。屠苏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得消瘦而黝黑,低垂着眼不看他,神情寡淡,陵越突然就心慌起来,他似乎已经抓不住眼前人了。这一场落魄的相遇恍如隔世,故人相对却久久无语,沉默尴尬。
后来屠苏终究没有跟他走,陵越狠下心将他关入地牢,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如同一场幻梦,牢破,铁柱观大乱,狼妖,屠苏命危……纷纷杂杂地纠缠在脑海里,只剩下风晴雪的背影,安静温柔地抱着屠苏,只一眼就攥得他心脏生疼。于是他终于醒悟,过去最好的那些时光,俱是扑火的飞蛾,即使曾经热烈得如同奔赴一场飨宴,却终究是有去无回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屠苏离开后,自己曾经有过一段痛苦难捱的失眠。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两人在江都仲春里同游的时光,想起屠苏的眼睛,屠苏的醉态,和最后摇晃的游船上同样颠簸的吻。
心悦君兮君亦知,可那又如何,对方终究选择离开昆仑落入红尘,众生皆有心,往后的岁月里总会有人陪他红袖添香,如今暖心人大概也已经出现了。而他们之间那些落拓的旧事,因天意而止,也只能行个潦草结尾,到头来无非骨肉都熬成灰,多情也散作闲事,袖袍一拂便再无声息了。
一个时辰之后屠苏依然没有醒来,当晚陵越便放弃了带他回天墉的计划,不顾其他弟子的抗议准备就此返程,而后他只轻轻回头看了一眼,一句话不留,转身离开。
途中与他同行的师弟在一旁喋喋不休,纷纷抱怨错失了捉回屠苏的大好时机,陵越不想多听,心里愈发烦乱,索性在江都收了剑,朝其他人一招手,只留下一句“你们先走,我随后跟上”,便头也不回地往城里去。
江都城内的长街和小店依然很热闹,檐下铜铃叮咚作响,湖水两岸灯火通明人影纷叠,江山依旧温柔,而人已不复当初。陵越照旧拎了一壶桃花酿和两只酒盅,在岸边倚树而坐,只等明月堪堪来相照。
陵越看着远处热闹非凡的画舫,总是夜夜笙歌的模样,顿时就觉得疲倦如同春草般长满骨头,吹而又生。他不停地斟酒再一饮而尽,只觉得桃花酿越来越苦辣,冷不丁猛地灌了一大口,止不住地咳,激起胸腔里一片火烧火燎,先前在铁柱观内受的伤也隐隐发作起来,苦痛细密又绵长,不轻不重地纠缠着,几乎让人崩溃。
他想起之前屠苏出现时的一身血,周遭还泛着赤焰般猛烈的煞气,于是当初如坠冰窟的感觉如同梦魇重新袭来,他看着屠苏浑身骇人的伤口,心急如狂几乎要大声叫出来,发白的手指紧紧握着剑,却如何也动不了。直到视线里出现了幽蓝的背影,他才意识到一切已经晚了,屠苏重伤垂死时没有人救得了他,除了风晴雪。之前那些长久分离的时光只是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有伤无害,今晚的遭遇才算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陵越承受不住似的仰头靠在树上,长长吁了口气。耳边人声越发嘈杂起来,他不耐地转头看过去。岸边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人,个个手里提着盏素净的花灯,纹路中间燃着一小节红蜡,旁边站着卖花灯的小贩,一声声吆喝着。
上次他二人来时也见到过放灯的,在岸边还遇见了一位姑娘,模样清秀,却十分大胆,屠苏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挑起一盏未燃蜡的花灯便直接往屠苏怀里扔,大大方方地问:“公子可有心仪之人?”也不等屠苏回答便又径自说道:“公子将那人名字写在花灯上,让它漂去对岸,若是有人捡到了,日后指不定就如愿成真了。”
说罢她身边热闹的姑娘们又叽叽喳喳地笑开来。屠苏面皮薄,满脸通红地低声道了谢,便拉着他直直往前走。最后那只花灯也被带上了船,却又让晚风无意间吹走,落入水中,就此不了了之。
陵越从回忆里醒过来,满目人影幢幢物事依旧,他想呼唤那个名字,一出口却被吹散在风里,无边无际。他在树下站了很久,而后走到岸边取了一盏花灯认认真真地写,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一笔一划都要用尽一生的力气,他甚至能感觉到岁月在指缝间流走,提完最后一笔,便将过往多少美景都拱手送风沙了。
末了,陵越看着那花灯摇摇晃晃地浮在水中,仍是慢悠悠地饮酒,直等一壶桃花酿见了底,这才收拾了衣衫,将空酒壶和两只酒盅都放进了花灯里,看着它渐渐被水打湿,缓慢下沉,直至没顶彻底消失不见,这才提了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