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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山问我几时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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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陵越回过神来,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玉泱这会儿取了经书坐在树下安静地看,而他的回忆往往到此便戛然而止,停留在久远之前的良辰好景里。自欺欺人,不过如此。
他还未及而立之年,却早早催生出一股拉扯不断的执念,靠着过往支离破碎的回忆踟蹰前行。芙蕖不忍,曾劝他莫要再执着于过往,但她当年从山下带回玉泱时又未必不是执念在作祟,这孩子与屠苏太像了。
只不过年岁越长,便越生出一种惶然的无力感,陵越少时只知晓练剑须有天意成全,却不曾想到天意竟也如此弄人。仔细想来,他与屠苏真正坦然相惜的时间连年也算不上,随后一切都像轻拂过面的雪花,忽地就化了,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师尊曾经告诫过他屠苏身含煞气切勿与之太过接近,而每逢朔月发作时屠苏便留在师尊住处,由是多年来也算相安无事。
但是自江都归来后,他的情况变得越发不稳定。陵越第一次真正见到凶煞发作时,心里便猛地一惊,如坠冰窟。屠苏的眼睛突然变得很陌生,赤红又血腥,直直地盯着他,他只觉得周身的血液瞬间就结了冰,心脏冻得发痛,却如何也挪不动脚步。幸好有弟子及时反应过来,迅速向师尊禀告,这才勉强抑制住不断发作外溢的煞气。
风波之后,屠苏在天墉城里变得更加孤立,之前在江南春日里活泼又生动的少年都成了泡影,一个石子丢过去就彻底碎了。陵越无法阻止疯狂四散的流言,只能在无人时安静地抱着对方,尽管如此,屠苏却依旧在现实里长久而不可阻地沉默下去,成了他心里最痛楚又不可与人说的伤口。
屠苏再一次发作时身边只有陵越,他们原本在剑阁附近切磋比试,无人知道变故于何时乍起,陵越只觉得对方的剑气越来越凌厉逼人,他只以为屠苏一时失了力道,闪身避过一剑还欲再战,转身时就遇上了一双熟悉的赤红瞳仁,之后泛着血腥气的长剑便朝他狠狠地劈了下来。
最终陵越为掌门所救,虽重伤昏迷但性命无碍,被安顿于偏阁静养。后来陵越每次回想起都觉得自己已经死在了这段岁月里,他与屠苏分离在两个世界,再清醒时变故横生,一切都恍如隔世。时间将他无情地抛在身后,带走了屠苏,而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便就此永无来日了。
“肇临在书阁内无故身亡,而当时只有百里屠苏与其同处一室,一夕之间,举城皆惊,人心惶惶,百里屠苏论罪可诛,戒律长老将其禁于思过崖下,不料其竟又私自带走龙渊焚寂,连夜下山,畏罪而逃。”
这是陵越苏醒之后得知的全部过程,出自天墉弟子之口,尖锐凌厉毫不留情,听得他肝胆欲裂,当日被煞气所伤带来的痛苦也不抵其万分之一。芙蕖一双眼哭得红肿,她在无人时惴惴地问师兄几时能回来,陵越笑她傻,却只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话。
自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陵越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师弟,掌门命他带人下山寻找屠苏并将其带回,陵越心里发苦,只能循着些微蛛丝马迹艰难前行,却每每晚来一步。他由是得知屠苏这一路并非孤身一人,这让他感到慰藉。然而安心过后便是浓重而不可抵御的失落感,屠苏在感情上始终笨拙,却也终于能遇到有缘人扶持在侧仗剑同行,而他身边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这让陵越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追踪仍在继续,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步步拉近,后来陵越终于及时到达甘泉村,正遇上屠苏一行人仓皇逃出藤仙洞,身后紧跟着泛出腥臭气息的巨大树藤,陵越见状也顾不得其他,飞身上前,一剑将那怪藤砍断,利落干脆,而后收剑回鞘,转过身来看着眼前人。
“在下陵越,昆仑山天墉城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