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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身孤注掷温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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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好,两人收拾了一番准备出发。由于屠苏还未习得御剑之术,便与陵越同乘一剑,二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下了江南。
一进江都城,两人险些被热闹熙攘的人群冲散,陵越也顾不得许多了,紧紧拉着屠苏顺着人群往城里走。在不食烟火的昆仑山上待久了,一下山就恨不得扑进尘世里滚几滚才好,纵是再拥挤,依旧不减两人游玩的好兴致。
现下正值仲春,恰赶上琼花开满城的好时节,满目盈白如玉,开得扯地连天,世人都道“江都一株花,四海无同类”,由是年年四五月便有大批文人雅士,百姓人家海潮般涌进江都城。赏琼花,逛集市,闲游十里瘦西湖,漫步两岸浓柳堤,暮色降临之后便更是满城灯火,一夜不眠,人潮如海,好不热闹。
陵越先寻了间客栈,打点好行李,才与屠苏一道出了门。两人也不着急,只慢吞吞地顺着人群往前走,屠苏似是久未见到如此繁华热闹的市井,终于回复了些少年心性,一脸好奇,看得认真又出神,陵越时不时也转过头来瞧他,满眼都是笑意。街道两边摆摊的人很多,各种零杂物什放得满满,房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地面还有些潮,江都昨晚似乎下过雨,不过今日的青天被洗得很干净,大片日光肆意地瓢泼下来,照在身上,似乎整个人都明朗起来。陵越不由得心情大好,转头看到街边有小姑娘卖青团,草头汁洒得很均匀,小团子看起来碧生生的讨喜得紧,便拉着屠苏过去,包了两份边走边吃。
他二人只顾着看热闹,浑然不知周围人眼里的自己出彩得很,一个眉目温润,临风玉树,另外一个虽看着难以接近,但额间一点朱砂却衬得眉眼如明山秀水,两人并肩,即可入画,只不过好景总是不可说出口的,浑然不觉,方为天成。
逛了半晌,师兄弟二人依旧是两手空空,五脏庙里倒填了不少,陵越先前从来不知道屠苏竟然喜甜食,吃到红豆糯米团和五仁糕时便很满足似的微微眯着眼,他看了觉得好笑,却又忍不住宠溺的拉着屠苏往卖汤圆的小摊处走。
途中遇上有人套圈,围了一群看客,好不热闹。屠苏也好奇地踮着脚张望,陵越看他喜欢,索性买了二十个,分与他一半,两人兴冲冲地玩起来。一上手才发觉这圈子比摆出来的物件大不了多少,尺寸不好把握难怪套不中,陵越默默瞥了眼摊主,手上微微用了些内力,扔出一个环套了个面具,屠苏在一旁觉察似的看他一眼,翘起唇角,下一圈便稳稳地套在最内侧的花瓶上,激起一片叫好声。
两个人无赖似的套了一个又一个,每圈必中,周围人叫好声不断。陵越扔了最后一环,瞥见那摊主可怜兮兮地站在一旁,眼看着就哭出来了,当下收了作弄的心思,两人只各自挑了个中意的,转身离开。
屠苏似乎很久没有这般开心过了,眼底满满都是笑意,他看了看刚才挑中的一只小玉蝉,质地成色都不算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胜在雕工细腻,蝉翼的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方才一眼便喜欢上了。他轻轻地摩挲了几下,便伸手递给陵越。
“既然是师兄的生辰,这玉蝉便送给你。”
陵越听了有些想笑,方才套环的花费就这么饶了一圈又当作礼物送回来了。当下便觉得自己这师弟着实呆愣,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他。
“……不喜欢么?”
屠苏立时摇摇头,抬首正对上陵越积了雪的眉眼,突然便觉得面上有些发热,目光不自在地从他身上挪开,心里隐隐地有些后悔方才冒失的举动,却也不知该如何说。陵越心里微微一动,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胸腔里莫名有些骚动,周身都渗出一股浓浓的热忱来,不停地怂恿着他把玉蝉同那只手一起握在掌心里,再不放开。
陵越的手很暖,屠苏有些失神,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保护似的牵着他慢慢往前走。娘亲总是离他很遥远,冰冷沉默,不苟言笑;师尊费心救他一命教他习武,却也从不曾如此温柔地亲近过他。而师兄却是他在昆仑山上唯一的安慰,这双手为他造了一个梦境般的温柔乡,他也并非心硬如磐石,即使沉溺其中,也算不辜负心意一场。
天色渐渐黑沉下去,两个人静静顺着人潮走了很久,行至西湖岸边,沿湖灯光流转人声鼎沸,对面的花满楼人影纷繁,流光溢彩,湖面上排着一列画舫,不时传出袅袅又暧昧的琴音,暗香流溢。陵越索性租下一艘乌篷小船,带上一壶桃花酿,两只酒盅,随意荡舟长湖,好不快活。
屠苏在对面盘膝而坐,斟了两杯酒之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好一口一口浅酌着不说话。此时小船随波闲荡,渐渐偏离了岸边,夜色蔓延,四下里安静无边,只有远处画舫里传来花魁娘子的弹唱。陵越听出来唱的是越人歌,歌声侬软,一唱三叹,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瞬间有些话便想脱口而出,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屠苏,发现对坐之人竟也在看着他,此时月上中天,天河倒淌,银光烂漫,都流到屠苏的眼里。陵越忽然就觉得之前想好的话都成了苍白的晚风,无声而过才是美,说出口便折煞了万千好景,有些事你知我知,便算圆满。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对酌,不多时一壶见了底,大部分都归了屠苏,陵越气得好笑,又喜欢看他罕见的醉酒神情,恢复了少年郎该有的活泼样子,倒显出一种别样的生动气息来。屠苏确实喝多了,自从幼时遭逢变故至今,这是他过得最轻松快活的一日,终于有人能将他从长久而无法自拔的自我苛待中解脱出来,这人现下就坐在他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双眼亮如繁星。
屠苏喝醉后胆量也见长,盯着凌越看,半晌浅浅地一笑,又一脸满足似的仰头向后靠在船舷上,陵越一惊,急忙上前拉过他,生怕一不小心栽进湖里去。两人坐得近了,陵越才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依旧是明山秀水一样的眉与眼,一点朱砂却溢出些妍丽的意味,他一直觉得屠苏的眼睛长得好,天生带着朗朗剑气,如今潋滟着水纹,竟也让人看得心软起来,痒痒麻麻。
陵越知道自己就要溺死在这片湖里了,倒也是个好归宿,他有些戏谑地想,而后便彻底放任了自己,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