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身孤注掷温柔(二) ...
-
天色渐暗,陵越独自在游廊拐角站了很久,直到天边不断传来远雷的翻滚声,浓云压顶,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深深呼吸了几下,理清思绪,装作无事一般准备回房。弟子居内大多为二人一居,当初分配时不知是有意无意,唯独屠苏一个落单,陵越便径自领了人回来与自己同住。
待他慢吞吞地挪到房门口,天色已经黑沉下去,浓重的潮气浮在空气里,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伸手推开门,却一室浓黑。
他有些意外,半晌才轻声唤了一句“师弟”,迟迟无人应答。关了门摸索到桌边点亮油灯,转身却发现屠苏正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黑发软软地落在枕边,天青色床褥衬着他的发色越发乌黑。
陵越有些无措,愣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在桌边坐下,侧头看过去。他似乎睡得很沉,眉心却微微蹙着,一手抓着枕边,显是不太安稳,这么看着又不像之前冷清清的一张脸了。屠苏平日里总是面冷如霜,黑发黑眉,黑白分明的眼睛,整个人像是寒冰堆砌成的,却偏偏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好看。
屠苏突然就开口说起话来,陵越以为他醒了,走到床边俯身一看,原来是在说梦话。他额头上沁出了薄薄的汗,一张脸褪去血色后变得苍白又憔悴。陵越慌张地拉了椅子到床边坐着,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该怎么做。
屠苏依旧不自知地念叨着,这回又不知梦到了什么,眉间褶皱更深,声音又低又快,语速越发急促,连手都握成拳,紧紧攥着枕边。
陵越伸手去握他的拳头,将他手指轻巧地舒展开,却摸到一手冷汗,连手心都冰凉,又起身去拿毛巾,将他手掌额头细细地擦干。屠苏依旧不安稳,嘴里断断续续地喊师父,过了会儿又一叠声开始叫娘,连声音都带着哭腔。陵越心里疼得厉害,却什么都无法做,只能用暖热的掌心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轻轻地揉搓。屠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安稳下来,却叹息般的喊了一声“师兄”。
陵越霎时有些呆愣,反应过来才明白这是在叫自己,不多时又是几声,他心里重重一跳,只细细地看那小半张脸,觉得那一点朱砂红衬得梦中人越发的好看,他有些情难自已,索性低下头,嘴唇浅浅地贴着屠苏的耳边,轻轻答道“我在。”
我一直都在。
自此两人的关系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具体怎么样,陵越也说不清,只不过在某些时候静静地看着屠苏,会忽然觉得很寂寞。他在十多岁时初次尝到这种滋味,后来天意弄人变故横生,这种感觉再次席卷而来,然而当初让他觉得寂寞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了。陵越看着在庭院里练剑的玉泱,他甚至一度将这孩子当作屠苏的转世,眉眼像,面庞像,性格像,连身世也像。
只可惜,世间有千万人与你相像,有人眉间朱砂红似血,也有人挥剑时风姿猎猎,但那都不是你,你总是最难得。
陵越只记得他在少年时一夜之间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这种不可言说的滋味陌生又熟悉。他甚至能在两人有意无意的肢体触碰中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细微的躲闪和紧张,却也只是一瞬,而后各自平静如波,像是一场长久而沉默的拉锯。
不过后来还是他先开了口,在十九岁生辰前夕。他原本已经很久未过生日了,之前只觉得岁月绵长,天地广大,自己总是孑然一身,也无有情人扶持在侧,过与不过也并无区别,可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弟,明日师兄生辰,想下山逛一逛,可能要多逗留几日,你……你愿不愿与我同去?”
陵越终究抱了几分私心,托生辰之故,想来也不好拒绝,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握紧双手,掌心微微冒着汗。屠苏却是一脸诧异,又极快地反应过来,意味不明地看着他。陵越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他甚至能听到它从身边经过时肉垫发出的声响,像一个梦,又像过了一生,对面终于开了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