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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身孤注掷温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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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空气里泛着温柔干净的凉意,昨夜来了场不大不小的雨水,陵越也做了个轻且薄如蝉翼的梦,后又被如潮的清脆鸟鸣惊醒,梦里正向他一步步走过去的屠苏也在瞬间消失了。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习惯地支开一扇窗,霎时觉出空气里浮动着好闻的新鲜泥土的味道,此时庭院寂静,院里一棵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石阶上垂满澄澈的雨水,点滴到天明。
这时前厅里传来轻缓的推门声,而后猫儿也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陵越一双素来寡淡的眼睛里终于漾出些笑意,玉泱总是这般乖巧心细,时间掐得刚刚好,心性又安静内敛,真像极了故人。
玉泱入天墉城已数年,成了陵越唯一的入室弟子。性情温和内敛,练功认真勤恳,每日早早起身梳洗,再到掌门住处,只安静地待在庭院偏处径自练功,或是到偏厅取了书坐在院中石桌处静读,直到陵越的居室开了窗,这才收拾干净进门去。一番打理之后,天色大亮,授业传道便正式开始。
陵越喜其勤勉,加上平日二人对坐授学时总让他生出些重回旧日之感,由是对自己唯一的徒弟愈加爱护。玉泱的到来,似乎让他开始不停地回忆过去,胸腔内被长久压抑着的百般心绪终于止不住地爆发开来,十年郁结,一夕井喷,像脱胎换骨初来乍到的新人,是红尘里的陌生人,也是自己的。
玉泱独自在庭院中修行练功,年少的眉眼,稚嫩也坚毅。陵越在树下石桌旁看着,不自觉就想起了屠苏。那人少时也是如此,年岁单薄,练功时却一丝不含糊,刻苦勤勉,以致他这个做师兄的也不免产生些负罪感。
他记得很清楚,屠苏未满十岁入昆仑,却生性安静得不像个孩子,当时师尊唤了他前去临天阁,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大殿里站着的屠苏,身影伶仃,转过头来,眉心一颗朱砂很是特别。
而后他带着新来的小师弟走遍了偌大的天墉城,纵是性子再沉静,也抵不过小孩子强烈的好奇心,屠苏惊奇地环顾四周,双目圆睁,嘴唇微嘟,额间的朱砂痣衬着一张脸白瓷也似,陵越也是孩童心性,一时没忍住便伸手在屠苏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而后又瞬间反应过来,飞速收回手,脸红得要滴血。屠苏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半晌无语。
陵越到如今也还记得两人戏剧般的初见,每每总要摇头苦笑。当时他已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性子温吞,处变不惊,唯独初见屠苏时如此失过分寸,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个中缘由。现在想来,何止失分寸,见到屠苏第一眼他就魔怔了,病了六年却不自知,直至屠苏违令下山,而后身死魂魄散,这一场梦魇症方才彻底终结。只不过经此一别山长水阔,岁月永寂无悲无喜,千丈红尘尽剩下苍白的流风,万日长夜也都成了良辰好景虚设,更与何人说。
尽管初见时有些尴尬,后来陵越依旧是为数不多的与屠苏亲近的人之一。他在昆仑山上并不好过,天墉城里大多数弟子虽是同门,却不见得有几人能真心待他,身含凶煞孤僻冷漠,修为远胜同期弟子,如此便遭人厌恶,万劫不复了。
陵越起初并不知情,只是某天在弟子居的游廊内无意间听到有人嚼舌根,大抵是关于屠苏的凄惨身世和怪异性格之云云,两人似是新近上山的师弟,口无遮拦,乃至后来竟越说越不堪了。
“性子孤僻,面目又生冷,一看便不好相与,传言他本就是魔物托生,真是骇人,如此说来,平日修为精进倒也有因可循了……”
“妖怪么,总要有个妖怪的样子……听说执剑长老当初救他一命,却险些走火入魔,元气大伤,何苦来哉?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长老都防他不住,何况天墉城的弟子……还不如当初就一剑——”
陵越心里已经怒气翻涌,正欲上前狠狠地训斥这些碎嘴的师弟,却听得两人声音戛然而止,再一看发现了不远处孤伶伶站着的屠苏,一双眼睛愈发乌沉沉,像一块漆墨般的湖上冰,被日光一晒就融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冷冰冰甩出一句“借过”,那两人面色讪讪地退后,又害怕躲闪般地快步离开。一时间只剩陵越还待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屠苏的背影,僵直生硬,忽然就觉得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