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人间岁月堂堂去 ...
-
陵越在梦里与人对坐饮茶。
一把残阳从屋前的碧纱窗投进来,泼洒出一室疏影。夕暮时分,窗外有归巢的倦鸟扑簌着翅膀,不时传来一两声绵长的鸟鸣,不知是何年何月。陵越只觉得如此情景似曾相识,连对座之人的一把嗓音也如此熟悉。
“师兄,喝茶。”
声音低沉内敛,甫一出口便几乎要被鸟鸣湮没,听在他耳边却不啻于惊雷炸起。茶烟袅袅,水汽氤氲,倒茶人隐于其后,微垂着头,面目轮廓模糊不清,陵越侧过头仔细地看,终是看不清楚。沉默半晌,方才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满是清苦的滋味,直沉到心底。
他又抬眼望着,看到对座之人的薄唇在翕动,却始终无声无息。陵越准备倾过身去,想听清那人的言语,却被困在椅中如何都动弹不得,他又急又慌,只能看到对方不停地开口,眉目不平,熟悉的一点朱砂隐在烟气后模模糊糊。
末了,那面目不清的人终于抬起头,眉眼波澜不惊,直直望过来。额上一点赤红愈发浓酽,像要絪染开来,又似炸开一树桃花。他犹如不自知一般,仍一字一句地说着,却终于让陵越听清了一句。
“陵越,今日你走我留,后会无期。”
字字掷地有声,砸在陵越耳边,他疯魔似的看着对方,怔愣半晌,对面无波无澜的眼睛里终于漾出一丝笑意,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温柔意态。陵越顿时心中大恸,猛地就想要起身。
他原本俯身趴在书桌上,梦醒前的猛然一动推了桌案一把,也让他下意识地身体一弹,重重地撞上实木椅背,透骨的疼,才算是彻底清醒。桌上的砚台也被打翻,漆墨泼了大半张纸,这让他又回想起梦里不断染开的朱砂痣。
陵越撑着桌案起身四顾,时刻同梦里一般已近夕暮,落日熔金,穿窗而入,有细微的浮尘在日光里不断翻腾,而后缓缓地沉在旧梦里,真实又虚妄。
他在光影交替中安静地立着,犹觉心悸,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屠苏,尽管只是梦境。屠苏当日只身赴死,徒留一句无望之约,但他只记住了当日对方疲倦的眉眼和萧瑟的薄唇,像一副很旧很旧的画,干燥无力,一碰就碎。
他原以为经此一别,日后便再不能相见,却不想终有一日也能盼得魂魄入梦来。就在刚刚,屠苏完好无损地坐在他对面,眉眼清俊,容颜稳妥。然而张口却是别离,寡薄如刀兵,让他无处可躲。
陵越有些晕眩,紧走几步便立在窗前,就着清风深呼吸几下,缓缓地长叹出声,默然收敛了烦乱思绪,半晌才打理了衣衫,转身去往前殿。
芙蕖约略也是刚进门,一手牵着身旁的小弟子,一手替他整理着发髻,陵越抬眼瞧着就不自觉地带了些笑意,年岁兀自沉默生长,他的师妹却依旧是新鲜柔软的模样,风尘不染身,总是声色不动的温柔。罢了,妙法长老领着小童行礼,那孩子有些羞赧,仅垂首说了句“弟子玉泱……拜见掌门”,尾音轻颤。而后也只微微抬了头,陵越却一眼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只这一眼就让他暗自惊悸,定在原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潮翻涌,连带着垂立两侧掩在袖袍里的手掌也不自知地握紧成拳,指甲刺痛掌心,才终于反应过来。
那小童长得着实讨喜,面庞润洁,唇红齿白,衬得眉心的一点朱砂愈发鲜明,和初入天墉时的屠苏几乎如出一辙。
不等他开口,芙蕖在一旁说起了这孩子的身世,着实惹人怜惜。陵越看着玉泱波澜不惊的眉眼,有些意外,不过才七岁光景,说起过往遭遇来不怨不恨坦然从容,心性醇厚温良,小小年纪也会说“只求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听得陵越心里蓦然一惊。
“男儿立世,要是连这点都办不到,又有何用?”玉泱说完又不安似的低下头,陵越定定看着阶下垂着的小脑袋,恍如隔世。沉默良久,却突然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个笑。
“玉泱,明日寅时来我房前,带好你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