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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京突变烟滚滚 长久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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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醒来时,发现躺在矮榻上,窗外金黄的阳光铺满头边。而一个错觉,他以为仍然是在石碣村时候,对着陌生的室内装饰,才隐隐约约想起昨晚的事。令他不解的是,初时□□想杀了他,可是最后却请他做客,并不是和各个门派的人一样被关起来。他身上的伤口都已愈合,胸口似乎比原来更觉得精力充沛,正奇怪恢复的如此之快,以为是□□给他推血过宫之故。却不料,手在撑矮木榻时,浑身一震,榻上矮几上的漆盘内的倒置的茶盅突然旋转了几下。
他以为发生地震,身子也震了震,移开手掌,木榻上印出旋转的弧纹,如树的年轮。
屋外是几道院落,比东王府虽然破败少许,但是却并非一般富贵之家所能享有。庭内遍植菩提花树,偌大的庭院却不见行人,仿若是座孤城。
他飞身掠上屋脊,抬头仰视,金陵满眼屋脊幢幢,雕梁画栋者有,低矮破败者也有。但有一处,就在一道院落外,建造仿佛就是水月庵,想不通在□□的住处竟然会有如此破败不堪的建筑。他伴着好奇向水月庵走去,却和水月庵一模一样,就连庵前的水杉树都一样,只是门楼上没有水月庵的牌匾和两旁的灯笼。
门开着,里面传来□□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李星荃大着胆摸索过去,屏住身上的气息,不敢稍微大意,隐约却看见是个祭坛。桌案上摆着香果蜡烛,中间是个檀木灵位,灵位上写着“爱妻袁紫衣之灵位”。□□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皱着眉头脸上现出愠怒的神色。左手拿着一个稻草扎的人,上面贴着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白纸,右手拿着一个锥子不时地扎在上面。正当李星荃想看清上面的字迹时,突然□□转过脸来,怒气汹汹地从鼻子里吼道“谁?”。
李星荃躲无躲处,只好从旁边走出来,默不作声地跪在旁边的黄色蒲团上。□□看了看不置可否,把手上的草人和锥子都丢在一边。李星荃这才看见纸上写的是“无相”两字,头上如落了霹雳一般。灵位上的袁紫衣,他只是从师父那里隐约知道个大概,不想现在又出现。而出现时,师父也是痛苦的表情,他是在想不到他们之间又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站了起来恢复了原来的神色,顾着李星荃道“你们成日地说我是魔头,你可知道你们那些以正派人士标榜的人却更是沽名钓誉,狼心狗肺!”。仿佛觉得话的太多,又仿佛觉得是对牛弹琴,他站起来兀自走了出去。
李星荃愣愣地听着他的话,心里猛然一触,觉得人真的很复杂。那些名誉不错的人做出的事,时常会让人感到震惊。
他打算出去,府中人见他也不甚阻拦,出了府门进入熙熙攘攘的闹市,□□也没有出现,更别说是阻拦了。他正奇怪,街道上来了一对长矛兵,哗啦啦地骑马飞过去,撞得道上的人仰马翻。
他问旁边的人城里出了什么事,旁边的人摇手说不知道。
他策马向城门走去,越靠近城门长矛兵越多,士兵都奇怪地看着他,仿佛看外星人一般看着他。
但是到了城门口,城门紧闭,城门外三千长矛兵被关在城门之外。送信官火速地前去东王府报信,从前线有几路人马不听调遣地在城外结集,准备进入城里。
傍晚时,长矛兵进入城中,直向东王府,而领兵的便是洪宣娇和韦昌辉。东王府中的侍卫出乎预料之外地遭受了这场浩劫。
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场政变,因为东王几次假装天父上身逼他为万岁,更何况他掌控着天国的兵权。
浩浩汤汤的人马冲进东王府,如打水灌蚂蚁窝一般,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尸横遍野。东王刚从城外迎接来西征的军队,他们也愿意誓死为东王效忠,没想到傍晚便发生了反叛。
东王听说是洪宣娇带领人马包围了东王府,心里一沉,但仍然强自镇定,仍想学李白一片文字吓退蛮夷。他踱步走出东王府,看着得意洋洋的洪宣娇和韦昌辉,笑道“你以为我会怕你满这些乌合之众吗?你们不思为国尽忠,却一心想着阴谋篡位。你们难道忘了当时挨饿的时候,是谁给你们粮食了吗?”。
底下的士兵都低下了头。
“给我们粮食?笑话!我们还用你给粮食,我们每天头系在要带上,我们要的不但是粮食,而且金钱、美女、美酒,这些都是我们该得的。弟兄们,谁给我杀了他,赏银十万两!”韦昌辉怒道。
旁边的士卒都气势汹汹,但看到东王悠闲地站在台阶上,心里想扑上去却不敢扑上去。
“嘿嘿嘿,杨秀清,我能让你当东王,我也能让你不当东王!”洪宣娇娇声笑,喝道“你们给我上!”。
士卒们面面相觑,都被东王的气势所压迫,都木偶般置若罔闻。
“你们难道让我拿出圣旨不成?”韦昌辉从衣袖里取出圣旨,当场宣读“圣天承运,天王诏曰。东王叛逆,图谋不轨,着西王带兵予以剿杀。钦此”。
韦昌辉读毕,喝道“还不拿下!”。跪下的士卒都站起来,向东王扑了过去。
东王眼见士卒冲进来,慌忙命令关紧大门,向里屋跑去。
洪宣娇肘了下韦昌辉笑道“真有你的!是假的不?”。韦昌辉笑道“还是天女圣明,也难怪我着了魔一般”。
东王慌忙之中,引燃了房屋,汹汹的火焰只透云霄,滚滚的黑烟染黑天空。绸帘、格窗、屋脊,书桌、案几纷纷在火舌中化作赤红的火焰,赤红的火光映的天空像火烧云一般。整座金陵城沉浸在一股烟熏火燎的气味,而这种气氛也是在三年前,金陵城破时出现过一次。大街小巷上虽被驱散,没人敢出来,但他们都惶惶不安地在家里窃窃私语出了什么大事,会不会像三年前一样,大清国的兵攻进了金陵城。
骤然的变化,□□也大惊失色,难道他的政治投资会破产吗?几万的士兵涌入城中,本来是逼宫,却不想引狼入室。□□见到漫天的火光,已经不中用了。但他想他并不参与政事,只是管江湖的事,不管谁当皇帝,他还不是一样地必躬屈膝地被人驱使吗?东王也未必对他多么尊重过,所以他就置若罔闻。
当李星荃看到大队的人向东王府冲进,他在街道上徘徊了许久,在心里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哭爹喊娘的嘶叫声中,向东王府内掠去。
大火从前厢房一直烧到□□院,养心阁内东王解下墙上的沧浪剑,披头散发地仰天大笑。赤红的火舌吞没床帐,沿着窗户吞没墙上的字画,红光如颜料般烤的墙壁便成焦黄,转眼间冒出黑烟,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
大火逼的冲进来的士兵丢盔弃甲地后退,池中的鱼在水面上漂了一层。
大火炙烤的周围空气稀薄,充满了屋里每个角落,屋柱、屋椽纷纷从房上落下来。
东王大笑,笑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化作无尽的悲歌。
他舍家弃子造反,到底是为什么。而造反,他又得到了什么。如果国人的思想不改变,即使造反成功了,也还是会重蹈上一个朝代的覆辙。他好恨,恨他自以为能改变中国,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许,当初隐居石碣村是最好的选择。
昨天刚见过儿子,他长大了,他多想再见他一面。
在死时,在见他一面,这也成了他的遗憾。
火舌添上衣服,嘶嘶作响,身后绽开一朵石榴花。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儿子跑了进来。屋子里,到处是火星乱窜,如火山爆发时的岩浆涌流。
李星荃扑进去,抓住父亲的手,哭道“爸,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出去”,却被东王止住,笑着道“你说我还出去做什么。我要想出去,谁又能挡得住。”
“爸,我们还会石碣村。不去管什么江湖,什么中国,只要我们在一起。”李星荃背起他,却突然被推了出去。
“回不去了,我好后悔,好后悔。如果···”他的身子被房上的屋脊砸上,倒在地上,身上也被火吞没。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只笑了笑道“走!记着我的话,太平可以有所为,乱世一定无所为。快走···走!”。
“不,不!”李星荃扑进去,用身子盖住父亲的身体,死死抱紧不愿离开。
父亲在也不会醒来,火焰窜上他的身子,焦灼的疼痛却比不上心里的疼痛。他如被摘掉了五脏,疼的不断地点头。
四周火光焦赤,烧得他眉发皆焦。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冷冷道。
李星荃置若罔闻,依然不舍地抓住父亲的身体,将分别后的所有苦水都倾泻个干净。火焰蒸腾着他身体内的水分,蒸腾着他的气力,也蒸腾着他的忍耐。他的身子也如狗一般喘气,呼哧地扑闪,皮肤下的穴道突突地跳,跳的不能自已。而周围的火焰都向四周倒去,只留下一个人形的灰烬圈。
“死是很容易的,而活着却得承受许多”□□摇了摇头叹息。李星荃不为所动,只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死没人能救你”□□说罢,转身从从中如火烧的凤凰一般飞走。
李星荃突然从火中惊醒,才感到身上的火烧掉了衣服,匆忙滚出房间,向西南角火势最小处掠去。
院外一处池塘,池塘四周密植垂柳,池塘上荷花开的正好,一群鸭子徜徉其中。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惊的黄鸭子四散逃开,凉爽的水四面荡开。人如一枚石子“咚”地砸进水池,在水中,才隐隐闻到一股肉熟的清香。身上的灼热消散,但是心底的悲伤却重新浮上来,四周的水也如漩涡一般盘旋起来。
池岸上一个侧影埋在树荫里,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低头在沉思什么,仿佛为他感到悲伤一般。
片时,李星荃才发现岸上的人,惊呼道“怎么是你?!你在这做什么?”。
□□不慌不忙地抬起头,从沉思中露出悲苦的表情,道“你没事吧?”。
“不关你事,你走开”李星荃朝他吼道。
□□不慌不忙地走开了,反倒让李星荃奇怪,这是江湖传说中残忍凶残的□□吗?看着他踽踽独行的可怜模样,反让他心里悲痛,人生可以被描摹的多么壮阔,但总有一天会知道不过是一个人的行走,去向何方却永远不知道。
“站住!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只不过想知道答案,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却是那么悲惨”
“知道什么?”
“你是东王的儿子,仅此而已”。
他们都陷入沉默之中,池中的鸭子“哗”地探如水里又扬起头来。
“如果你没有住处,可以住在我那里”
“哼!你?”
“如果···,你可以来找我。”□□悲苦地皱着眉头,扬手笑道“我怎么配?我是个魔头”大笑走去。
只留下李星荃傻傻地站在水里,心里不断回荡着“魔头”。他是魔头,但即使他被杀了,还是会有别的人代替他,那又怎么能杀的干净?除非杀了所有的人。
他思潮激荡,困惑不解。池中的水也随着思绪起伏,荷花被连根拔掉,旁边的鸭子和荷叶都在他的周围盘旋。
他恍然回过神来,池中的水激荡着向四周荡去,溅起巨大的浪花打在旁边的柳树枝上。
他顿然觉得浑身气孔似乎大了许多,原来不过是如豌豆般呼吸,现在却如蚕豆般吐纳呼吸。但心中却没有丁点欢喜,却踌躇要不要去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