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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池鱼忍随流水来 约到了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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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荃从行囊里拿出一锭银子托在掌上,登时便耀亮掌柜的眼睛。掌柜忙笑道“本店还有几个客房,您里面请”。
李星荃走进房间,让掌柜的送进来一盆水,好好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在客栈里休息了两天之后,身上的伤口愈合了,他决定去趟东王府。
既然苏梦枕是邀请他的,他便要光明正大地去。虽然其中可能不怀好意,但是他还是不愿意以怨报怨。如果那样,那和他们那种卑鄙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东王府门前伫满金甲宝刀的士兵,虎背熊腰,双目炯炯有神。旁边的两尊一丈高的狮子更是威猛,张着吞天似的巨嘴,呲牙咧嘴似乎能听见咆哮。双足向后收起,似乎是随时准备扑住猎物撕咬。门斗上悬着厚重的泥金牌匾,上面写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字东王府。
府前有许多人出入,或是达官显贵,或是衣饰华贵的商人,或是一身戎装的将士。
李星荃向守卫拱手抱拳,微笑“劳烦通禀一下,李星荃求见苏梦枕”。守卫见他衣饰朴素又不懂规矩,都爱搭不理地冷漠。当他想冲进去时,两柄刀“当”交叉一起,挡住去路。守卫面上气愤,言语发狠“东王府岂是你等草芥贸闯!”。
李星荃按捺着盛怒,如此多的守卫,得罪了,东王府更是无法进去。探了探口袋,也只剩下五两银子,他们,无非是想要银子罢了。
他拖着银子,笑道“劳烦差爷,空闲了打点酒喝”。
守卫乐得连连鞠躬“劳烦破费,我领大爷进去”。
李星荃笑道“我可没有钱打赏”。
守卫连连摇手“我哪敢再要大爷的钱,只求大爷在苏爷跟前说个好话就行了”。
府里,沿途上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金色木格窗户上是金灿灿的琉璃瓦,精致的门斗之下是两扇五福临门的吉祥图案。门是闭着的,却无不给人威严而富丽堂皇。门槛足有一尺高,用铅色的铁皮裹着,稍不留神便会被绊倒。到处都有整齐的士兵把守,倒不像是个王府,简直有点像是皇上的紫禁城。
向北行了越一射之地,再向右出了垂花门,便到了第二重院落。
院落里,东西是对称的七八间巍峨宫殿。在向西的一个厢房里,李星荃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门紧闭着,向里看去,隐隐只是两个身影。他见门斗上悬着“养心阁”,便问“这养心阁,可是谁在里面住着?”。
守卫连连摇手,苦道“您声音放小点,说不得说不得”。李星荃见守卫如此煞有介事,心里倒嘀咕,是谁在里面竟然连说都说不得?但这声音,分明是···,但是···他的内心在剧烈地煎熬,又是怀疑又是说服自己。
盏茶功夫,走到了第三重院落。路上的士卒见是门前的守卫带人进来,也都纷纷请安并且愿意前去禀告,但是守卫都一一谢绝,想趁着这机会,巴结王爷坐下第一红人。院落里,郁郁青青别是一份山清水秀,且又正值花季,绿叶间的花红的像霞,白的像雪,黄的如蜜。院里,有几处是女眷住处。少女正在赏花,见生人来都娇怯怯地揭帘进屋,藏在帘子后面红着脸,一边低头一边往外看。
突然,守卫驻足,笑着一指“这就是苏将军的住处”,便要叩门。李星荃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你先下去吧,我一定在苏将军跟前替你说话”。守卫一边轻快地跑一边笑着向他作揖,转眼便到了路的尽处。
李星荃扶着门,抬起手来,门里响起欢快的笑声。那银铃般的声音肯定是傅思甜发出的,“那,你看,我画的怎么样?”。李星荃不禁从门缝里相里望,但见傅思甜手拿着一张纸站在苏梦枕的身旁,脸上和手上都带着点点的墨迹。
苏梦枕点头笑了笑,高声赞道“好!荷花画的轻盈而高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用四个字形容:素、洁、雅、趣。素在画面干净,虽没画水,池塘中的水却可想而知;洁在用墨的浓淡,衬托出荷花之间与花瓣之间的疏远,花萼墨重而花瓣墨浅,画出荷花的洁白之态;雅在垂头自怜似能闻到花香,如不食人间烟火如隐居的处士,颇有古代文人的风骨;趣在池中游鱼三四,在荷叶之间嬉闹,正应了那首乐府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
傅思甜娇笑“你不要再鱼戏,你倒是题首诗,我可要在市里出售掉”。
苏梦枕托起砚台旁的羊毫笔,略作思忖,纸上如蚕食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傅思甜偷眼细瞧,口中念道“一池碧水芙蓉衣,两岸青钿□□稀。若非月殿嫦娥种,定在蓬莱弱水西”。
他停住笔,笑了笑,笔掷到一边,拿起来画,向上面吹口气,笑道“也就凑合,你看可以吗?”。
傅思甜笑着摆手道“别搪塞了,这样一百首也做得出来。这个诗的词语太浅显,我都一看就明白,这不太好吧?”。
苏梦枕哈哈笑道“你见古人凡是有名的,那首是语言艰涩难懂的。古人所说的不以词害意,不以辞害志 ”。
李星荃见他们说的情意绵绵,心里如针扎,如站在冰天雪地里,浑身发冷,放在门上的手再也没有推门的勇气。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失明,耳失聪,如木雕冰塑的人一般。
猛然间听到一声“我去那边池塘,待会儿拿一捧画,写上我的诗,你看好吗?”。
他见傅思甜跑了出来,这时,大惊之下,却并没有藏身之所,急急忙忙向花阴处跑去。
“星荃,是你吗?”傅思甜流出泪水,在他站住时,又笑了一下,“你来救我吗?你怎么来这么迟,看我都会画荷花了”。她笑着跑过来,抓住他的手,把荷花摊在他的眼前,“你说好看吗?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今天我好高兴”。
苏梦枕听是李星荃来了,从房里走出来,笑道“请进来喝杯茶,你我都算老熟人,还需要我搀扶一下吗?”。
李星荃摇手笑道“不用,说笑了”,走进房间。
房间当中放着一个大玻璃茶几,上面堆着笔墨纸砚之类,旁边放着几个靠椅。李星荃坐在椅上,看着墙上悬着琴、挂着剑,笑道“想不到苏兄,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苏梦枕抱拳笑道“客气,客气”。
“真没想到你会住在东王府里,请问一下,住在养心阁里的是谁?”李星荃问出心中的疑惑。
“那是东王处理政务的地方,你不会是想——”苏梦枕笑着,但隐含的意思是刺杀,他食指指向空中又放回膝上。
“你如果那样做,就会陷他于不义。如果不是他邀请你进来的,那么你想刺杀就随便”傅思甜右手拖着腮,左手抱肩。李星荃又是一记晴空霹雳在脑中炸响,才过了多久她便帮着苏梦枕说话,尴尬地笑道“当然不会,只是我怎么才能见到东王?”。
苏梦枕皱了皱眉,“除非··我知道你一定不同意,还是算了”。
“到底是什么?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李星荃奇怪,拱手微笑“如有方法,何妨请教一二?”。
苏梦枕诡谲地笑,扬眉道“如今东王正招贤纳士,若星荃兄肯加入罗刹门,我担保可以见到东王,只怕···”。
李星荃笑道“你还是算了吧,你也知道我跟罗刹门,还有你们这什么天平天国”。正在这时,门外跑来一个士卒作揖道“苏将军,东王有请”。
苏梦枕整整衣裳,敛容作揖“失陪了”,从容地跟着士卒去了。
窗外的阳光伸进来,地面被染成明亮的银色。空气中悬浮着许多毛茸茸的细小颗粒,载沉载浮,在李星荃脸侧徘徊如恋人温暖的手抚摸。后窗外的一片树林,衬的房间里一片嫩绿,更觉的幽深,适合促膝长谈。
傅思甜淡淡道“近来可好?”。
李星荃点了点头,心中不胜唏嘘,但也只道“挺好。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傅思甜略有所思,红了眼睛,泪水泫然,笑道“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是觉得是我跟苏梦枕合谋骗你到这里的?”。
李星荃搔了搔头,搓着手,叹气道“我知道我来的太晚了,我一路找你,以为你在阜城、连城。等知道你在南京,我即刻不敢耽误,便骑马来了。至于说道怀疑你跟苏梦枕合谋,那又从何说起,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你断不会和他合谋的”。
傅思甜笑了笑,在阳光里挑逗着额前的秀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星荃指天为誓,“我说的句句是实,如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还有,你上回问我的问题,我想现在有了新的答案”。
傅思甜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哭着嗓子道“你还是别说了,我知道你喜欢曾雪莹,你没有必要告诉我,我也不想听”。她捂住耳朵,泪水从眼眶流出来,支支吾吾哭诉,“对不起···对不···起···”。
但李星荃置若罔闻,咬着牙道“我一定要告诉你,否则真的没有机会了。我真的是··真的是···”,定定地看着傅思甜,那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可是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已经对你死了心,你现在才说。”傅思甜双手掩面,呜呜哭泣,“我等了你那么久,即使是石头也会说话了,但是你却···。我才打算忘掉你,你不会怪我吧?”。
李星荃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眼泪从眼角流到口里,苦苦的,强忍着泪水道“那你是喜欢苏梦枕呢?你知道他是长毛的,你怎么能喜欢他呢?”。
傅思甜抬起头来,任泪水在脸上流淌,哽咽道“总比没有答案的漫长等待好吧”。
李星荃心里咯噔一声,曾经不是没给他个答案吗?她也痛苦,现在想着些有什么用,便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泪痕,笑道“看来我是白来了一趟,你是不会和我走的吧?”。
傅思甜没有回答,此时,苏梦枕从外走了进来,高声笑道“怎么都哭了?难道是为了争案几上的画,争恼了不成?这也不值什么钱,千金难买一笑。我这就再画一副送给你”。
两人听了话都笑了起来。虽是笑,李星荃心里却一点都没感觉舒服,只是如果不笑,就太过于尴尬。他望了眼案几上的荷花,心道,自古英雄配宝剑才子配佳人,又关我什么事。
苏梦枕在案几上铺一张纸,提起挂在旁边笔架上的笔,低头便画起画。傅思甜围上去,一边专注地看画画一边磨着墨。苏梦枕画画笑道“星荃兄,刚才在东王面前说起你。他听说你在阜城、连城勇挫太平军,倒是想见见你是如何的英雄人物”。
李星荃犹自痴痴的站起来,困惑道“什么?”。
苏梦枕抬头冲他一笑“我说东王想见你,现在公务繁忙,让你晚上去见见他”。
李星荃如抽了筋,一下子坐了下去,两眼望着院外的芭蕉树,想起当年和母亲在芭蕉下避雨,泪水便住不住地流出来。一个人悄悄走出屋子,藏在屋后的树枝浓密处哭泣。树枝上的黄莺受到惊吓,扑棱棱地飞走了,紫薇花的花瓣点点滴滴落下来,落了他满身。黄莺落在别的树上,向这边乱叫,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哭泣;落花点滴扑在地上,如一双迷离的眼睛,哭泣地看着他剧烈耸动的双肩和下巴滚落的泪水。
从来没有如此痛快地哭过,可哭过之后,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哭泣只是他一个人在伤心,没有人会陪他,待哭过之后,还得一个人离开。没有人会为了他的离开感到一丝的伤感,或者十里长亭的送别,不知道是苦还是乐。
晚上,他想见过了东王之后,便单枪匹马地离开伤心之地。
他一直在房间里发呆,等着东王的召见。傅思甜不时地添茶倒水,任水凉之后,倒掉重新添水。李星荃置若罔见,不安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又看看案几上的画,不时用手按住太阳穴。傅思甜只好由他去了,仿佛做了亏心事,也是惴惴的。李星荃叹了口气,“四天后便是师傅跟□□比武的日子,你到时候去不去?”。
长久的沉默后,她点着熏炉里的冰片,淡淡的香在房间里弥漫,如她的声音一般淡淡的“我想会去吧”。
“那你会帮哪一边?”李星荃看着她消瘦的身姿,也不见了她往日的烂漫,心里一沉,我一个人不开心就算了,为什么还有要让别人也不开心。
“我哪一边都不会帮,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去还是不去,到时候再说吧”她吹了口气,故作潇洒道。
李星荃低下头,不再说话,寻思着她当初喜欢李星荃,才事事都开心地和他说,现在她不喜欢了他,自然会隔开一层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