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唁物》君翊瑾

8、窑变（下）

　　我在等与他的重逢。我坚信这一点。牠的声音莫名温柔。
　　在发掘结束之后，牠被送到了博物馆，只是那时，牠虽然没有缺损，外壁却包了一层极厚的泥土，只能勉强判断是玉壶春，但是完全不能看出釉色。
　　这时，一双苍老的手轻轻提起了牠，在苍老的手指下，一小簇丁香，静静绽放。
　　他看着牠的眼神里是一丝熟悉，一丝疑惑，更有几分温柔。
　　那个人，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几百年前的工匠。
　　父亲微笑，真的是等到了。
　　牠的声音带了水气，也含着笑意，我知道会遇到他的，我早就知道。
　　老教授接手了玉壶春的处理工作，他的动作如此轻柔又耐心，似乎是看到了老友的背影却不急着喊他的名字，而是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的轮廓渐渐清晰，然后想着他扭头之后看到自己的表情和多年前是否还一样。
　　然而，老教授终归是没有来得及等到那个回眸，那一天下午，教授和多年前一样，趴在了修复的桌上，牠就在他的面前，看着一切的发生，却束手无策。
　　世事无常。牠幽幽叹气。
　　但是之后的事情，是这么多年牠幻想了许多还不曾想到的。
　　老教授的魂魄竟然被牠强烈的执念引进了瓶子里，他们终于能够交流，教授的魂魄和牠的灵魂最终形成了旁人无法探入的界，这才有了父亲的到访。
　　牠的回忆结束，黑暗中，老教授的声音有几分凄凉，沈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牠成人形？
　　父亲摇头，若是牠要成人形，不能再留下灵魂和记忆，之后才有可能重入轮回，再次投生。
　　牠急迫地喊道，那我选择......
　　父亲打断牠，重入轮回的话，运气好你们都能成人，运气不好，那就有无数种可能了。
　　牠剩下的话堵在了嗓子里，沉默半晌，牠柔声说，沈先生。我现在可以做选择了么？
　　父亲点头，问道，保留记忆么？
　　牠笑着回答，保留。
　　保留灵魂么？父亲的声音略略紧张。
　　牠的声音严肃起来，不保留。
　　老教授一惊，你......
　　牠温柔地笑，我相信还会和你再见面的。一定会的。
　　老教授也笑了，是啊。一定会见面的。
　　父亲含着浅浅的笑问，选择毁灭还是继续留下？
　　牠犹豫了几秒，留下吧，如果将来有可能的话，我想看到我自己。
　　牠话音刚落，黑暗中的玉壶春瓶外壁的泥土层层碎裂，露出里面的釉色。
　　父亲看呆了，如此漂亮的窑变，只有最纯净的灵魂才配得上。
　　牠的声音已经模糊了，忽远忽近，沈先生，也谢谢你听我的抱怨。
　　父亲含笑，抱拳。
　　玉壶春瓶的光芒，渐渐黯淡，老教授轻轻一笑，沈先生，有缘再见。
　　父亲亦报以一笑。
　　黑暗如同水波一般荡开，父亲正站在文物修复的房间里，面前的玻璃柜上尽是泥土，土块的中央，在父亲的指尖下，静静立着一件玉壶春瓶。
　　纯白的底色，大面积泼上了深浅不一的黑色，如同水墨一般意境悠然。在黑色之中，又夹杂了一缕泛着淡淡天蓝的月白釉，似乎是一段从千年前延伸至今的思念，安安静静，却贯穿了一个温柔而美丽的灵魂。
　　老馆长惊呼一声，其余几个修复员也迅速走过来，父亲侧身，听着他们几人不绝的赞叹，微笑而不语。
　　老馆长转身的时候眼里都有了泪光，激动得嘴唇颤抖但说不出话，父亲微笑着抱拳，转身离开。
　　几天之后，在博物院的瓷器展厅里多了一件玉壶春瓶。铭牌上写了几行字，但是，属于那件玉壶春的故事，却很少有人知道。
　　父亲结束了故事，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我仍旧沉浸在那个世界里，父亲轻手轻脚地抱起早已趴在他身上睡着的母亲，嘱咐我，语冰，记得关灯早些睡。
　　我木然点头，父亲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的病没必要去医院，过些日子就会好了。
　　我一惊，猛然抬头看向他，他扬着眉尖，嘴角是一个狡黠的笑。
　　躺下后，胸口的云纹白玉隐隐发烫，似乎是预示了什么事情的发生。
　　我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是威胁到父母和颜霁的事情，之后陷入了浅浅的睡眠。
　　不幸的是，一夜噩梦。

作者有话说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和我在手机上写的不一样啊……
唉、无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