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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窑变(上) ...

  •   十九岁的时候,母亲忽然重病,父亲整天在医院里陪着她。
      颜霁考取了帝都的学府,而我考上了华北的一所历史系很不错的大学。
      在校时间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接了生意,原本交给父亲的也全是我来做。
      很多时候要在各个城市乱跑,连续奔波在几个城市之间不回学校也是常有的事情。
      经常是忙到筋疲力竭,但是有雇主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仍是尽量接下每一单生意。
      其实言物的报酬很高,基本上半年一桩就可以不愁吃穿度用,我们从前也不是奢侈之家,家中积蓄不少,但我仍是担心母亲的医药费不够,所以疯了一般四处接生意。
      赚到的钱舍不得花,于是就出现了我一手握存有巨资的银行卡一手拿着竹筷在路边吃油条喝豆浆的情况。
      我很想念他们,包括父母和颜霁,在异乡时总是拨出他们电话的前几位,但是怕打扰颜霁,怕高昂的长途话费,还是一字一句发了「我很好,愿你一切顺利」这样的短信。然后在等他们回信的时候坐在异乡街头昏暗的路灯下默默流泪。
      这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大一的上半学期就这样过去,母亲终于出院,只需要好好休养就没有问题了,我善后了几件生意,收拾了一下学校里的行李,先去北京接上了颜霁,与她一同坐动车回家。
      上了动车,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忽然颜霁拍拍我的腿,我扭头看她,半年不见,觉得她变了几分,从当初的刁蛮娇俏变得温婉柔美,一举一动都明显有了淑女风范。
      她嘟着嘴不满地看着我,你这根本没有半年没见的样子。
      我失笑,那你说,怎样算?
      她狡黠地一笑,眼睛里光华流转万千,我半眯着眼看了她很久,点头,嗯,漂亮了。
      她脸忽然红了,握住我的手轻声说,以前你从没这么说过。
      我把手抽出来,故作严肃,怎么,你不喜欢?
      她急了,一时找不出话驳我,只好狠狠打在我腿上,你才不喜欢呢!
      她平素伶牙俐齿,与我一起时则时常气结,我也乐得逗她,顺势扭身盯着她一直看,她被我看毛了,问我,怎么了?
      我嘿嘿一笑,就觉得你气鼓鼓的样子特别好看。
      她先是一惊,后来反应过来,隔着衣服狠狠掐我的胳膊,沈语冰,半年没见皮痒了吧你?
      我诶哟一声叫出来,她以为我有意哄她,手劲不轻反重,我呲牙咧嘴地吸着冷气的时候,她才把手松开。
      结果我俩动静大了些,隔着走廊的两个女孩看向我们,忽然离我们近的女孩低呼一声,颜霁?!
      颜霁看了她们一眼,也惊呼,小安?老大?
      看来是熟人,我向她们点头致意,之后又看着窗外。
      她们三个寒暄了几句,忽然有一个问颜霁,诶,那是你......
      颜霁看了我一眼,温柔地一笑,我男朋友。
      那两个女孩子瞬间花痴起来,你男朋友好帅啊!你怎么追到的啊?
      我听到此处,低头暗笑,颜霁也笑着一把打在我腿上,我立马识相地答到,我先追她的。
      那个叫做小安的女孩摇头,不像吧?肯定是她先追你的。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老大接话,因为颜霁超难追!你不知道,我们学校里追她的人足够把食堂塞满了,而且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要学识有学识......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看着我平静的眼神还是收住了。
      小安忽然对老大小声说,不过,你说颜霁难道喜欢染成这样还戴美瞳的?真是奇怪啊......
      我闻言,已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收住了话头。我一言不发,扭头继续看窗外的景色。
      颜霁也是尴尬,可毕竟关系不差,不好说什么,于是岔开话题,诶,你们过年之后有什么安排?
      老大说,我们想找一个人。
      颜霁笑,谁啊?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小安接嘴,好像姓沈吧......
      颜霁征询地看我一眼,我没有做任何回应。
      颜霁已经明白,继续问,好像?光知道姓氏没办法找啊。
      老大插话,叫......沈语冰吧。
      颜霁一听,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老大叹气,还不是我家老爷子,祖母去世以后他就像丢了魂儿一样,每天守着祖母喜欢的一个青花罐,说什么我祖母就在里面......大家都怀疑那罐子有问题,听说有种能和物品沟通的能力叫言物,只有咱那儿的沈家才会这个,现在持家的好像叫沈语冰。家里人打过电话,但是他说在外地,过年才回去。所以我才想着趁过年去这么一趟。
      我一听,顿时暗暗摇头,罐子里面?这生意肯定不好做啊......
      但是又来了兴趣,是一定要做这单生意的,不过我对她们方才对我评头论足有几分不满,于是顺势说道,他最近好像不太想接生意,他想多陪陪爱人和家人。
      说到「爱人」那两个字的时候,颜霁的手轻轻攀上了我的手臂,我轻轻覆住她的手,温和的感觉传来。
      老大一听,奇道,你认得他?
      我阴险而又友善地一笑,既然颜霁和你们很熟,我也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沈,名语冰,似乎......很不幸就是你要找的人啊。
      老大责备地看了小安一眼,几分讨巧地冲我笑了一下,我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
      颜霁看了我一眼,立刻会意:语冰的眼睛和发色是天生的,他祖母是外国人。
      老大和小安同时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我摆出一幅做生意的客套样,淡淡说,遗传学太过神奇,两位见笑了。
      然后直接无视那两人的表情,轻轻将颜霁揽进怀里,看着她绯红的脸笑着说,我睡会儿,你要是无聊了就叫醒我。
      余光瞥见那两个女子知趣地不再看我们,便将颜霁放开,揉揉眼睛,又看向窗外。
      颜霁才知道我是用她做挡箭牌,极度不爽,对我的胳膊又掐又捏,我疼得乱嚎,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在下不敢了、不敢了......
      颜霁哼了一声,再胡闹你就完蛋了!
      我嘿嘿一笑,好吧,既然你认为这是胡闹,那我们还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好了。
      颜霁脸一红,故意不看我,赌气道,好就好,谁怕你啊。
      我半挑眉尖,玩味地一笑。
      我在高三的秋天追上颜霁,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几乎没有过近的举动或者言行,偶尔一起出门也是她攀着我手臂,这也就是最亲密的行为了,更何况,我只穿长袖。
      而方才揽着她是因为我懒得和那两人说话,但是又不好找理由,顺势来了这么一出。
      现在倒是得了清静,于是靠着窗,从口袋里掏了钢笔,又从脚下的包里拿出专门记录言物事宜的本,想了想那青花罐子的事情,往纸上写了几笔。
      忽然握笔的左手被颜霁一撞,我微皱眉看向她,却见她身子歪向我,眉眼低垂,鼻翼一起一伏,我轻笑,大概是睡着了吧。
      于是也不扰她,将笔收了,换了个极别扭的姿势让她舒服地靠着我肩膀睡,我自己,硬是保持了三个小时,还给她披上了我的黑外衣,快到站的时候才唤她起,结果她一睁眼,迷迷糊糊说得第一句话就是,语冰,天亮了啊?
      我被她吓得一滞,说话也不利索了,那......快到了,起......清醒一下吧。
      她这才彻底醒过来,她揉揉眼睛看着脸微红的我,好奇地问,怎么了?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没事没事,额......包里有水,渴了就给你拿。
      她一眼就看出我这是明显的敷衍,也不答话,就是一直瞪着我,我反问她,你刚才......梦到什么了?
      她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之后脸刷地红了。
      我坏笑,她自觉理亏,不言语地收拾东西。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劈手夺过她手中我的外套,她顿时起疑,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干笑,没......事。
      这才真是将她惹急了,她狠狠瞪着我,到底怎么回事?半年没见你就这样耍我?
      我嗓子一堵,不是耍你......只是......我......对不起,这是我个人的事情。
      她沉默了几秒,严肃起来,真的没什么很大的关系对么?
      我抿嘴,是。
      她就很轻松地笑,那么......我就不问了。
      我一怔,她的眼睛弯着,既然是你个人的事情,我还是不追根究底为好啊。
      我点头,谢谢你。
      她摇头,俯身整理行李。
      我的外套的口袋里,装着我前些日子从医院取回的诊断书,不是什么很厉害的病,只是时常会发作,疼起来的感觉像是万箭穿心,在外地做生意舍不得用钱,既然母亲已经基本痊愈了,这次回家就能仔细看看我自己的病,但是我又不想颜霁知道,所以才瞒着她。
      我套上外衣,颜霁要给我把外套的拉链整理好,我笑着拒绝了。
      到站之后,已经是下午。我和颜霁与小安老大告别,之后我把她送到了她住的小区的院门口。
      颜霁忽然喊我,语冰。
      我回头,看着她手里拖着的行李箱,问,怎么了?提不动么?
      她点点头,我半挑嘴角,走过去,和她一起把行李箱从小区门口拖进了电梯,之后我站在电梯外面向她道别。
      她一直摁着电梯里的开门按钮,听到我告别,她不说话,但也没有松开,我觉得她可能还是因为路上的事情担心,于是咧嘴一笑,放心吧,小爷我还没为国家发光发热,哪能出什么事呢?
      她还是咬着唇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波光流转,我心念一动,往电梯里跨了一步,直接将她扣在怀里,耳朵蹭着她的黑发,胸口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暖暖的气息,她的手伸进我的外套里,紧紧拽着我的线衣,我轻声说,开学前我来......
      最后「接你」俩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我一声惨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刚才没顾上看电梯门,现在两扇门直接将我撤在身后的右脚夹住,我伸手摁了开关,惨笑着看着颜霁着急的表情,心里把造电梯安电梯的祖宗十八辈骂了个边,然后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等到自己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我把行李堆在门口,看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杂志,抬起头微笑着看我,父亲系着围裙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我顿时觉得自己这半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父亲急着要看火上的菜,就回了厨房,我坐在母亲旁边,问她,最近怎样?
      她合了杂志,挺不错的。好像还胖了一圈。
      我轻笑,不错就好,我去收拾行李了。
      母亲叫住我,语冰,等一下。
      我一愣,怎么了?
      母亲从沙发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交给我,语冰,这是我和你父亲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不太大的系着棕色绳子的玉。柔软的浅白色,雕刻着精细的卷云纹饰,似乎是风雨将起时的厚云,似乎又是秋初的淡云,图案顺着玉的深浅而变幻莫测,简洁之中是精美。
      这样的玉料,一眼便知是母亲家传的那块,这样的刀法,除了父亲以外,不会有第二人。
      我笑着戴上了白玉,又把行李拎回卧室,收拾了一番之后去了客厅。
      父亲已经把几盘菜端出来,母亲坐在桌前给父亲碗里夹菜。
      饭吃了一半,我忽然想起动车上听老大说的她家人的情况,淡淡提了一句,父亲一听,一边给母亲舀汤,一边挑着眉说,这样的情况,我曾经遇到过。
      我放下碗筷,略玩味地哦了一声,母亲不满地看我一眼,饭桌上不谈生意。
      我暗自瞟了父亲一眼,他仍然在吃菜,并没理会我的哦字,只好作罢。
      母亲含着挑衅的眼光冲我一笑,我回报她一个认输的笑。
      忽然父亲的声音清清冷冷响起,饭桌上不要眉目传情。
      我看着母亲悄悄吐了一下舌头继续吃碗里父亲给她夹的菜,想起他们以前在饭桌上的模样,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话音未落,父亲笑了一声,你这是......要谋我这州官的反?
      我心说不好,连忙老老实实陪笑,草民不敢。
      父亲点头,不错,阶级认识很正确,希望你不要贸然造反,不然......
      我早已习惯他话说一半,含糊应了一句谨遵圣旨就继续吃饭。
      父亲表面恭敬实则阴险地笑,白皇后,今夜朕做饭,是不是该太子洗碗了?
      我没等母亲说话,就哀叹一声,儿臣接旨。继续低头吃菜。
      母亲浅笑,就胡闹,吃完洗碗去。
      父亲吃完了菜,将只剩下酱汁的盘子往我跟前一推,不得抗旨。
      母亲也笑吟吟地把碗放到我面前,我呆呆地看着自己已经被吃空的碗,点点头,喳。
      父亲朗声,怎么,沈语冰,你小子是不想有儿子了还是怎么着?
      我一愣,摇头,不不不不......这我还是不敢的。
      父亲满意地点头,快去洗,洗完了我告诉你那年我遇到的事情。
      他这话音刚落,我就端着一摞盘子乐颠乐颠跑回厨房去了。
      全部收拾完,我走回客厅,见父母靠在沙发上,我也坐过去,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等着父亲的故事。
      父亲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似乎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中,过了一会儿才语气平淡地讲了他的经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窑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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