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冥河船》桃花为辞

3、素弦红衣

　　乍暖还寒的初春，静觉寺梅花依旧满目盛开，顾盈在红梅树下遇见一青衫公子，顾盈看见他，体型清瘦，通身沉静如一方上好的砚台，手中展着一张破旧古乐谱，这一年她的琵琶造诣已冠绝京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人朗声笑道：“姑娘似乎也是爱乐之人？”
　　顾盈的声音很媚，如灼灼开着的那一片红梅：“阁下手中，可是瀚月亭主所作的《消妩色》残卷？”
　　“哦？”瀚月亭主在这一辈中少有人知晓，那人便一瞬间对眼前的红衣女子好奇起来：“在下渊北省巡抚陆生之子陆之容，字孟渊，敢问姑娘芳名？”
　　“民女顾盈，字梓元。”她纤纤蔻丹一指“陆公子的乐谱残卷，可否借民女看一看？”
　　陆之容递了那乐谱去，说道：“姑娘若有雅兴，在下愿意一奏。”
　　顾盈坐红梅园边青廊下，兀自细细的读那乐谱，并不理会陆公子。
　　陆之容便耐心等她读完，残雪红梅，吹着微凉的风，顾盈身上裹着一件缀着兔毛的红披风，挽起的发略有些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了几缕在眼前。
　　终于等她将残卷合上，递还给陆之容开口道：“民女敢问陆公子平日里用的什么乐器？”
　　陆之容从腰间抽出一管白玉长笛，并不说话，对顾盈露出淡淡笑意。
　　顾盈便越过他，对守在园外的丫鬟说了一句：“浅儿，拿我的琵琶来。”
　　一名浅绿衣服的丫鬟低眉顺眼的拿了一个素白的布包进来，顾盈伸手接了，解开布包，将里面一把上好的白桐木琵琶拿了出来，拨了几下弦，清脆叮咚，对陆之容一笑。
　　“陆公子盛情难却，不如让民女献丑，与公子合奏吧。”
　　陆之容也是奏乐的高手，听这几声叮叮咚咚便知道这是把上好的琵琶，顾盈一双白手像削葱，随意一拨弄已成琴意，便不推却，将长笛横在嘴边，将《消妩色》开场一段悠然吹出。
　　此曲开场极缓，陆之容缓缓吐息吹奏，并不觉得难，然而第二段便是一段奇快的旋律，并非一般少年琴师可以驾驭的住，他略微有些担心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是否可以将这一段顺利奏出。
　　但顾盈早已双手一震，纤长十指轻拢，捻着一根弦，往琴身一抹，一声清越的琵琶音从雪白琵琶上飞出，然后飞快的挑动十指，顿时惊的满园梅花俱是一凛，复杂的乐曲已经从琴弦上流泻而出。
　　陆之容白白担心了那一会，很快又被顾盈高超的琴技所折服，花瓣在凌厉战歌中被震得缓缓落地，那十指快的看不清，陆之容知道自己的长笛绝对无法跟上琴音，索性不再吹奏，将白玉长笛垂到腰间。
　　一声脆响，琴音猛收住，顾盈笑道：“瀚月亭主早年以舞惊动天下，后来却到大漠征战数年，陆公子的残卷，应该是瀚月亭主离开瀚月长亭随军出征到征战归来之间的故事，场面恢弘大气，却更让人好奇他从征战归来到莫名陨亡之间那一段乐章该是如何的了，可惜这一卷到现在只剩个传说，无缘得见。——陆公子，民女告辞。”
　　唯唯诺诺的丫鬟浅儿赶忙将那白桐木琵琶用布包包好紧紧抱在怀中，顾盈从廊下的雕花围栏上站起来，掸了掸身上沾的灰尘，便往园外走。
　　陆之容心头如被冰水忽然一冽，上前叫住那一红一绿的主仆二人。
　　"顾姑娘，在下唐突，然在下已经得知此乐谱最后一卷的下落，姑娘若有兴趣，在下得手后必将送到姑娘府上。"
　　可惜陆之容并没有找到《消妩色》最后的残章，但总算是得到了一套前朝手抄的《风谣》，字迹清秀，注了不少红朱笔记，十分凑趣，预备给顾盈送去。
　　只是真到了城西顾府门口，陆之容便狠狠吓了一跳，那日交谈，言语之间他只知顾盈家住城西，却不想她是京城顾尚书之女，配他这个渊北省陆巡抚的独子，就有点下嫁的意味了，巡抚地位不低，却不是京官，何况顾尚书十几年来都是朝堂上的红人，顾盈若没意见，配个皇亲国戚不成问题，他皱皱眉，有些焦虑。
　　顾盈十五，佛寺中求得是姻缘，陆之容十七，求得是仕途。
　　他计划的很好，有三年的时间来复习功课和追求顾盈，只待摘了三甲，在京城中活动出一官半职，努力做出一副上进的样子，待被父辈们交口称赞之后，顾盈正是可以嫁人了的十八岁少女，他就可以一路吹吹打打亲自去顾府求亲。
　　陆生与顾远安作为难得一见的两位大清官，私下很有些交情，陆之容是这一届举人里当之无愧的翘楚，浑身上下都是一股令人敬服的书卷气，青衣墨色，身姿挺拔如竹，很讨顾远安的心。
　　便没有人拦着他常常去找顾盈喝些新茶，合奏一些乐曲，顾盈能跳一些舞，书典学的也不错，见解独到，陆之容与她总有很多话可以谈，毕竟是书香世家，顾盈学识非寻常女子能比，陆之容与她笑说，若顾盈是个男子，那三年后秋闱，可是天字第一号大敌了。
　　“若我是男子，必定去拿了武状元，哪有时间跟你争那个劳什子文官。”
　　陆之容有些诧异，道：“梓元还会武？”
　　顾盈慢慢的抚着琵琶弦，随手弹出不成曲的调子：“梓元幼年习武，后来却也因为仗着武功欺负别人最终闹出一场祸事，后来就专心学琴棋书画了，不过你这小身板，随便撂倒还是可以的，所以还请孟渊哥哥不要随便轻薄梓元哦。”
　　陆之容讪讪收回企图去摸一摸顾盈发顶的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时光便匆匆掠过，顾家的桃花树枯荣三度，终于得见树下一对璧人海誓山盟，顾盈头上簪了陆之容送的珐琅钗，陆之容腰间别着顾盈亲手绣的福袋，在去会试考场前专程绕到城西来，往顾盈手上套了与发簪同款的缠臂金，笑道：“这一套珐琅首饰还差一个项圈没有给你，等陆哥拿了三甲回来，就拿那个项圈来把你给套回我陆家去。”
　　顾盈叉腰怒吼：“一个项圈就想娶我？玩蛋去陆大才子！！回家准备黄金万两吧你！”
　　陆之容笑嘻嘻的带着书童打马走远，隔了老远转头，仍可以看见朱红门下那一身灼灼的红衣。
　　这一走将近一个月，陆之容怀里揣着那个珐琅项圈，妙笔生花的拟了篇《四海州县志》，令满朝文臣啧啧称奇，殿试上慷慨陈词，做了极为大胆的治国设想，大康帝大悦，钦点了这个状元。
　　会试结束放榜之时，众人围着陆之容道贺，他有礼一一应了，转头看见顾盈一身红衣的躲在顾家马车里偷偷看他。
　　“偷偷看你许久，竟然才看见我，等着回去跪搓衣板子吧你。”她怒嗔。
　　陆之容便展开扇子，春风得意笑道：“在哪之前，娘子好歹要恭喜一下我这个状元爷吧。”
　　顾盈怒，甩了帘子就缩进车厢，逗得陆之容微微一下，正打算去挑那个帘子，便有礼部的士官来请他“请状元爷随我们入殿。”
　　“盈盈。”陆之容敲敲车厢，道：“你先生着气啊，为夫这就去请皇上为我们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