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冥河船》桃花为辞

4、踟蹰荣华

　　殿上。
　　大康帝身边的灰衣大公公手捧明黄绢帛，引着尖锐的声音在台上发令，再由传令太监一声声的喊出皇极殿。
　　“宣，江南织造叶昊之子叶孤心觐见——！”
　　“宣，何泽县县令段长山之子段承觐见——！”
　　“宣，渊北省巡抚陆生之子陆之容觐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康三十年，值国运隆昌之时，朕承宗祠遗训，令天下才子聚于京城，选举国栋梁之材，笼紫烟于皇城内，抉能人志士入朝侍奉。秋闱之试皇恩浩荡，尔等当忠我朝百年。段承文笔风流，有古时遗风，实乃翩翩君子，为秋闱之试榜眼，入礼部，封侍郎，赏黄金千两。叶孤心文采斐然，落笔如锦绣，字字珠玑，为秋闱之试探花，留宫中教习有待重用，赏黄金五千两。陆之容为天下才子之首，钦点为金科状元，赐为文渊阁大学士，为朕行革新之法，赏黄金万两。
　　三甲生，便为我嵇朝盛世之信，除半月宵禁，举国同欢！
　　钦此！ ”

　　皇城中跪倒一片，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过金科三甲，年近五十仍然十分俊美的大康帝高坐帝位，忽嗤笑一声，朗声道：“既然朕得了许多贤才，理应庆祝一番，朕二十岁继位至今已三十载，后宫不争气，生了一堆公主，倒还有个争气的儿子，今年也十九岁了，朕还拟了一道圣旨，便与金科大喜一起给你们宣了吧...福喜，去拿朕的旨意来。”
　　忽然有人在垂帘后说道：“我侄儿的头等大事，怎么能让后宫那些阉人来宣旨，我来替皇兄念了。”
　　话音刚落，帝座后便转出来一个修长人影，流云乌发素白锦衣，脸上罩着半个银面具，露出来的下巴优美尖瘦，手中捏着那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明黄绢帛，嘴角嗜了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
　　大康帝眉毛一挑，显得也很意外，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侍卫来通知你来了？”
　　“能被你那些侍卫发现，我也不用练大光明功了。”面具男抖开那道圣旨，粗略扫了一眼。
　　台下方才还悄悄交谈的众臣这会儿都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偷偷瞟站在龙椅边上的男人，私闯皇城，偷拿圣旨，立皇榻，朝堂不敬，这些换谁都是杀无赦一等一的大罪，不过大康帝向来对自己这个莫名冒出来的皇弟秉持着瞎了眼一般的偏袒态度，不少朝廷重臣私下里暗搓搓的议论，别说是这些小事，那怕哪天他说要烧了这座嵇皇城，大康帝也得乐颠颠的亲自递火把。
　　帝号为嵇，王号为常，皇朝有四武王爷四文王爷的编制，此人归朝时早就封的一干二净，大康帝朱批一挥，取帝号和其名中一字做封号，地位在其余八位王爷之上，四海八荒皆为其封地，称嵇楚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嵇楚王抖着那卷明黄绢帛抱怨“皇兄你写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于是他总结大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远安顾尚书家里的大姑娘很不错，长得漂亮脾气好，我家小侄子央儿很喜欢，三个月后接近宫里来给我那小侄子当媳妇——钦此！”
　　朝上众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纷纷恭喜被天大惊喜砸中有点懵了的顾远安，陆之容站在皇极殿外，忍不住脚下打了个踉跄，跪倒在地。
　　顾盈在府中望眼欲穿，没等到陆之容的聘礼，等来了带着圣旨的楚王爷。
　　他们两人的事，两方的家长是知道的，楚王爷歪在他皇兄的八抬皇辇上，终于懒洋洋的把圣旨完完整整的念了一遍，留了万两黄金，首饰绸缎一箱箱的堆了满地，架子上站了两只聒噪的白色大鹦鹉，无人敢抗旨不尊，楚王爷又在顾家上下气氛古怪的感恩戴德里懒洋洋的坐在皇辇上走了。
　　城中一时又起了传言，说顾家女儿在城东城西城南北的美人面前比来并不十分貌美，能当上太子妃，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了。
　　顾盈不要这天大的好运，绕回后院换了身灰布衣服，牵了马出门直奔陆家后院，敲了半天门，陆之容拒不见他，让管家拿了一个珐琅项圈出来给她。
　　“陆哥会有办法的对么？”顾盈眼圈红红的，手中摩挲着项圈精美的花纹，哑了嗓子问道。
　　老管家长揖到地，恭敬答道：“少爷说，这套首饰当是送给妹妹的大婚之礼，祝顾太子妃一生富贵荣华。”
　　顾盈不可置信“我要见他。”
　　“少爷说了不见您，太子妃请回。”
　　“我要见他！！”
　　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叫道“盈盈。”
　　陆之容裹着青衫的身影出现在顾家后门外，手中还拿着一个白玉杯，顾盈泪眼朦胧的喊他的名。
　　“以后就是太子妃，总有一天会成为皇后，享尽人间富贵，这是为了你好。”陆之容面无表情的温声劝慰。
　　顾盈驾着马慢慢往回走，路过了陆府大门，陆家摆着盛大的家宴，陆之容已经回到了宴上，坐在陆夫人身边替她舀汤，陆家人丁兴旺，满满一大桌，人丁兴旺。
　　她回了顾府，顾氏夫妇正忙着让管家去请戏班子，搭起台子来准备在晚上的宴会上表演，几个酒楼的厨子带着上好的鲜虾鱼肉鲍参翅肚进了厨房，院里摆了十几张红木圆桌，见她回来了，顾夫人迎上来，将手中一个锦盒给她，道：“你上哪了？你父亲朝上那些朋友晚上来要聚一聚，快去换衣服，这门亲事我们退不掉，你别太难过，要得体些，不能丢了皇室的脸。”
　　“好。”顾盈接过那个锦盒，答应一声，回去换衣。
　　顾府灯火通明，顾盈穿起盒中那套鹅黄色烟罗锦衣，明媚妖娇，坐在明月高楼上抱着琵琶翻来覆去的弹陆之容给她的那套《风谣》，过了一会又自觉曲子太悲伤悱恻，于是另换了首欢曲，清脆华丽的音从弦上流出，台下皆因她一手好琴艺啧啧称奇。
　　待人影渐散，送走了满堂宾客，她抱着琵琶缓缓的绕过花园回自己的院子，不慎被石子绊倒，她护着琴扎扎实实的摔下去，摔在一个柔软的躯体上。
　　她一闻就知道那是谁，狠狠的站起来就要走。
　　“盈盈别走，你听我说。”陆之容忍住膝盖的痛感爬起来追上去，拉住她道。
　　顾盈冷冷抬头看他：“本太子妃将一生富贵荣华享之不尽，陆大学士常说人活着要力争上游，顾盈既然是钦点的凰命，就该嫁给太子，陆之容你这会儿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今日在我家后门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出自真心，父亲觉得我不该拖累你。”
　　顾盈打量他“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知道...”陆之容垂下头，显出无奈的神态。
　　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的，顾盈看着他，心里默默的想着，她为他觉得觉得委屈。
　　“梓元愿抛弃荣华与你狼藉天涯，陆哥你愿不愿意？”
　　陆之容拥他入怀，不住点头。
　　五日后，梆子敲过了三更，顾盈敲晕了院中侍女，一身劲装几步跃上墙头，踩着屋檐跃出了顾府的院子，翻身上了备在院外的照夜白，拔足就向河边一座黑灯瞎火的破庙奔去，那里等着她的未来，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将一起看遍名山大川，走过山长水阔，过神仙眷侣恣意逍遥的一生。
　　庙中蒲团上坐着一个影子，肩线宽厚，遮住了身后一室月光，顾盈热泪涌出眼眶，推开门便撞进那个影子的怀中，衣料轻软，却不是她熟悉的气息。
　　有人将室中灯火依次点亮，顾盈惊觉，立刻想从那人怀里退开，却被一双手桎梏动弹不得。火光将室内每一个角落照的通明，看似只有他们两人的佛堂中，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怀里的顾盈，谢家人常常给人一种君子如玉的感觉，区别在于皇帝像黄玉，楚王爷像京白石，而眼前这一位，俊美的脸上带着邪恶笑意，如浓绿魔魅的一块上好冰翡翠，他在顾盈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不愧是孤王的爱妃，第一次见到孤王就这样热情。”
　　太子谢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