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冥河船》桃花为辞

2、城西顾女

　　嵇王朝大康十二年，青河县令顾远安得了一个女儿，抬头看见天上挂着一轮盈盈圆月，便取名为顾盈，小字梓元。
　　顾梓元是带着福气生下来的，没满周岁，顾远安便受了调令，硬生生的从小小七品县令飞黄腾达到了京城，官拜正四品鸿胪寺卿，掌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又正值嵇王朝国力强盛四方来朝之时，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三岁上，顾家又添一对双胞胎幼子，取名顾淮顾沧，生的白嫩嫩的两团小包子，顾夫人身体不好不宜出门，才三岁的顾盈便神气十足的担起了保护弟弟的责任，专门去学了武，像只老母鸡一样事事回护两个小团子。
　　顾盈长到七岁，练出满身匪气，昨天提着竹棍撵了隔壁白郎中家小儿子两条街，今天拿了板砖要开屋后林祭酒家二儿子的瓢，搞得城西青铜铃街的熊孩子圈一片乌烟瘴气，俨然一副母老虎的架势。
　　嵇王朝的大臣每天看大康皇帝的脸色，青铜铃街的儿女每天都要看顾盈的脸色，可大臣们回来家，儿女告了状，也没人愿意去为难顾盈那个弹的一手好琵琶容貌似小天仙家里又恩宠正荣的小姑娘。
　　打不过顾盈的小官二代们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只得去游说被顾盈保护的好好的两个崽子。
　　两个小白团子才四岁，被几个小哥哥小姐姐偷偷围住一通说，居然信了姐姐就是想控制他们两个不让他们跟小朋友玩长大娶不着媳妇的谎话，六个大大小小都不足十二岁的高官家子弟围着两个小团子上了马车，轱辘一转出了京城。
　　他们本意只是带两个小团子出去游玩让嚣张跋扈的顾小姐急一急，却在城外遇见了一帮蒙面贼，不由分说便将八个人掳了去。
　　顾盈替两个弟弟端了糯米桂花糕，敲房门没人应，问下人才知道两个团子偷偷摸摸的出门了，于是又去问街坊领居，这一问不要紧，这时候各家奶妈才发现，几家里的小祖宗并着白家的一辆马车，竟然都不见了。
　　登时一片兵荒马乱，顾盈抢了护院的朴刀，穿了父亲专门找人做的防身小甲，骑了一匹照夜白领着几家家奴就往城外去寻人。
　　顾淮顾沧那边，八个半大小孩被扔进了一处隐蔽山寨的地牢，牢里已经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缩在角落，发着抖，也不说话。
　　顾盈一直找到下午，都没见八个小孩的行踪，便知道大事不妙，一边让人去兵部多求些人手，一边写了条子让人送去大理寺问近日是不是有关于小孩失踪的悬案。
　　京城里，突然失踪一两个小孩是小事，但一次走丢八个至少是从五品的朝中大员家的孩子，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一直寻到深夜，终于有人来报在城外山上寻到了白家丢失的那辆马车，顾盈带人前去搜山，寻到一处山寨，山寨正中有个火光通明的祭坛，黑袍巫师围着一个金盘子跳舞，一看就是邪教。
　　她调了整整一千皇城禁卫冲进山寨，将山寨中人尽数抓获，闯进地牢，扬刀劈开了牢门的锁，把那堆哭晕了的孩子一个个踢醒，她看了一圈，不见顾沧，举了朴刀就要砍带头的白家儿子，被人拦住，她弃了刀，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任凭耳边哭声响成一片。
　　禁卫搜遍整座山，终于找到顾沧，小白团子被剜去了心脏，一张小脸布满血污和泪痕，尸体被弃在山寨外的断崖下，颅骨都碎了一半。
　　连夜审问，顾盈终于知道，那个黑袍巫师跳的，是向他们的神献祭九子心的开场，每半个时辰取一颗新鲜幼子心献祭，取九颗，能保山寨一年顺风顺水的平安，那个金盘里装的，是她四岁幼弟的心脏。
　　后半夜刮起了大风，皇城禁军来来去去，将抓获的四百余人关进囚车，顾盈再不发一言，走到那个灯火通明的祭坛下，跪了整整一夜。
　　书房外的那两碗糯米桂花糕沾了灰，被路过的下人拿去倒掉。
　　顾夫人几番哭昏过去，前厅摆了一口小小的棺，百尺素缟盖了满园春色，人来了又去，顾远安接了礼部尚书的官。
　　白家儿子在家里等着顾盈来打自己，可是她没有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顾盈没有再见过他。
　　整天喊打喊杀的顾盈消失了，春秋流转，她不再踏出深闺大院，连剩下唯一的亲弟弟也见得少了。
　　蹲在顾府后院外听琴的五陵少年却日渐多了起来。
　　待顾盈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已时隔八年，女子十五及笈后要去城外静觉寺中斋戒三天，以求一段锦绣姻缘，离府前，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纨绔子弟来瞧她。
　　她小时候长得极美，人人都说长大了是要变成祸国殃民妖姬的，真长大了，却失了灵气，五官仍是完美的，一袭轻纱红衣也足够迤逦，但少了流转顾盼的眉目，便成了流于俗套的美人，纨绔子弟失望而归。
　　而正是那天，有人黑发白衣纵一匹踏云乌骓从佛陀大道掠过，一张脸真真是祸国殃民的绝色，风驰电掣闪进皇城后，仍有人将嘴张得能塞核桃，惹得满皇城议论纷纷，道京城来了个美如冬雪寒风中凌冽风旗的男子。
　　在这等热议之下，好几年不再有顾家梓元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