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满》鄢烟烟

3、第 3 章 晚上的时候

　　晚上的时候。我从超市回来。远远地便看见你。抱着一盆精致的花。再看去。果然看到了赵锦年的车。
　　赵锦年。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比苏彻还要早的人。盘踞在你整个少女时光阴魂不散的人。
　　上楼后到你家。看见你又在小心伺候着那盆绣球花。这东西果真是娇贵的东西。像你这么细致的人也总是弄死。然后赵锦年就又会给你送来一盆。永远都是薄绢质感的花瓣。只是颜色更新奇。
　　我们认识后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他比你大十岁。初见的时候还是大哥哥的样子。这两年不得不是叔叔了。我觉得你十六的时候他二十六看着还挺好。你二十四的时候他三十四便怎么都觉得奇怪。
　　有一次我住在你家。你小声说着你对赵锦年的心意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么明亮的样子。像是有了全世界。
　　以至于我对你和苏彻的感情混沌得没有确切的认知。
　　说实话。怎么都觉得你是在靠苏彻给你的温暖去忽视赵锦年。
　　可是你用手盖住眼睛流泪的时候。说他只把你当孩子的样子。我到现在也都记得。
　　林卿。你真的觉得他跟你说的都是真的呢。他说的那些当你是孩子的话。我怎么可能相信。
　　如果是苏彻那样文艺范儿的青年说着这样的话。姑且信一信。
　　可他赵锦年经历了这么多。纯粹的肮脏的。感人的残酷的。他怀揣着沉淀下的铅华。怎么会有这样混沌的感情。一个男孩只会无限贴近男人这种状态。就算到了耄耄之年。男人的身体里仍旧会存在着一个小男孩。
　　但是。很奇怪地。赵锦年虽然也是男人未满。却已经离那个“满”太近了。
　　所以。无论是事业。感情。什么都好。他都会用男人的眼光看穿这一切。又怎么可能说这样含糊的话。
　　听我的。林卿。无论他到底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别轻易信他。他对你不会是那么简单。

　　一直到吃完饭你都没有提起赵锦年。我挠了挠头。想出去抽根烟却被你揽住了。于是只好作罢。
　　我瘫在沙发上看着你。你撑着下巴一个台一个台地换频道。屏幕的光打在你脸上像是一团妖异的浓妆。你心烦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
　　好吧。让我来开口。我说。我看见赵锦年的车了。
　　你嗯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我说。你怎么了。
　　你没回话。过了好久才把电视关了。然后跟我说。没怎么啊。我备课去了。
　　我看着你进房间。打开灯。打开电脑。想来也没什么话可说。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带上门走了。
　　我不知道你在我走后便把灯和电脑都关上。一个人扑在床上。用力地拿脸蹭着被子。这种粗糙的质感才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儿。
　　你再次见到了赵锦年。在三个月后。
　　他大概是又去上海谈生意了。谁知道呢。反正他总有事儿要忙。你都习惯了。
　　上一次见到还是三月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天气还凉的很。
　　他穿着灰色的长外套。看着你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却依然纤弱的样子微微皱眉。他从车里搬出花放到你手上。然后把围巾解下来围到你脖子上。仍旧是海洋气息的男士淡香水。你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被这个味道引得不辨东西。到现在也还是没长进。
　　他只是说“太瘦了。”然后便不再说话。呼出来的白色雾气扑在你脸上。瞬时就淹没了你的表情。
　　其实也无所谓。你每次见到他都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于是总是面无表情。他都习惯了。
　　你小声说了一句“每次来都是这么一句。”然后便低头看花。
　　等了有五分钟他都没有再说话。于是你说“走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其实你想说“这次这花儿的颜色你送过了。”
　　可是每一次的套路就是这样。他送花来。你接着。然后由你用一句“走吧。”结束。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因为知道你什么都不会答应。
　　不可以改变的对吧。这么小心翼翼维持的状态。你怎么敢改变呢。
　　林卿。我总是在阳台上窥探你和赵锦年的见面。看着你一遍又一遍的面无表情。
　　我记得我问起这件事儿的时候。你也是在摆弄那些花儿。
　　你用你一贯的平淡语气跟我说。不是啊。我跟他说我爱上他这事之前。我见着他一直是笑着的。
　　我说。算起来你和他说的时候其实还挺小的。也就是高中吧。
　　你说。是啊。然后放下水壶。坐到了地上。
　　你说。那时候见着他就那么如愿以偿地笑。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啊。真是笨死了。
　　你用手指轻轻掀起小小的叶片。放下。掀起。放下。最后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真是笨死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他穿着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有沾上的泥土。
　　你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车边。他总是像棵暖树一样站着。不会像别人那样倚在车上。
　　他逆着光的侧脸。你看得够久了早就已经不会有什么激动。可是光这样看着就能感觉到那股海洋的香味。像被淹没了一样。
　　他看见你便打开车门把花搬出来。然后看着你笑了笑。
　　他仍旧说“太瘦了。”然后把花递给你。
　　你看着他。才想到已经三个月了啊。原来三个月不见也不会怎样。早就习惯了。习惯不去关心有关他的一切了。
　　你接过花。夕阳融化在花瓣上。这次的花是蓝色的。海洋的蓝色。
　　你不是不觉得新奇。但还是要照着惯例说那一句“走吧。”
　　他却先开口“上次的花的颜色送重了吧。这次的是特地从上海找到的。”
　　如果是苏彻。你一定会说“你还知道送重了啊。” 可是对赵锦年。你嗯了一声。还是说“走吧。”
　　你刚转身就被他叫住。赵锦年说。在上海碰到苏彻了。他要结婚了。
　　你连停都没有停。说了一声“知道了。”接着大步走回家。
　　然后你把花安置好。给我做饭。再来是不停地换频道。到现在一个人蹭着被子连一点儿光都不乐意看见。
　　你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赵锦年。你就是个混蛋。
　　和当初骂自己笨时一摸一样的语气。
　　林卿。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在赵锦年面前镇定得像是当初那个到我家哭得脱了水的女人已经从你身体里走开了。
　　现在却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躲避对自己的判断。和少女时的你有什么分别。
　　你这样难受到想一辈子都在黑暗里窝着不是因为多了一个苏彻让你闹心。在没有苏彻的时候。为了赵锦年你也是这样的。
　　无论是一个两个或是更多的男人。你都是这样逃避着对自己的判断。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分别。
　　就像你和赵锦年刻意习惯对方的一切来维持一个暧昧的状态。你明明没有胆量也没有心情再去努力做点儿什么却还是这样维持着。
　　反正不过是见一面。不过是收他的花。反正早就不痛不痒了。
　　可是林卿。他拒绝你的时候你还多小啊。现在当着老师的你看着自己的学生应该能明白这种心疼的感觉吧。
　　你从那样的年纪开始到现在一直在维持。这是怎样一种漫长。
　　是啊。你依旧年轻。可是已经足够漫长了不是吗。
　　林卿。这样的维持。一年。两年。到底要多少年才足够呢。你真的想一直这样下去么。你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你突然翻身坐起来。摸出床头柜里的打火机。你仍旧有点儿怕火燎着手。小心翼翼地按下去。“嚓”耀眼的蓝色火焰便跳跃出来。
　　那个男孩子淘气的样子。笑容。说过的话。以及他的名字。
　　鬼知道你怎么就在这么混乱的一团思绪中想到了他。
　　你看。又一个男孩子猝不及防地走近你。
　　你不能再这样放弃判断自己的感情。用青春期遗留下来的那种孤勇闭着眼睛往前走了。因为这个男孩子。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