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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背诗 一瞬间我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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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学士,我先去皇上那儿,小乌子就留下来听您差遣。”
我进屋把泡好的茶端到范文程坐的桌子前,听小李子这么一说,于是低头乖乖站到一边,眼角扫到范文程也没说话,半眯着眼睛看他的书。这范文程平时电视剧看多了,看到本人感觉有点奇怪,这个笑容可掬儒雅清闲的中年人摸着自己的胡子对着书口中默念,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点头称赞,像个读书老先生,哪里像大清历经三朝四主,运筹帷幄的大臣…
“小乌子,给皇子他们把墨磨好。”
我一惊,反应过来范先生是在跟我说话…虽说这里不是皇后的景仁宫,可毕竟还在宫里,要是被别人发现我假扮太监,不知道会被扣上什么罪名。再说这范文程绝不是省油的灯,不是显微镜,也是个放大镜,我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到时候就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么简单就能表明自己清白的了。我忍不住叹口气,心里暗暗警戒自己,上前磨墨。
“你是皇上带来的?”范先生好似不经心一问。我想一想,于是故作镇定地答道,“大概是皇上看小的能读写几个字,会背几首诗,就让小的来这儿了。”
“你以前是…”
“在内务府,做些杂活。”刚才来上书房的路上,小李子早交待好了。内务府人手复杂,藏一个小太监不是什么大问题。
刚说完,只听院子外一声通报:“皇上到,十王爷到,十一王爷到,岳托大人到——”
我心里一紧,手一抖几滴墨汁溅到了桌上,抬头见范先生却是在盯着我看,于是立刻唯唯诺诺地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对他傻笑两下。范先生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站起来去门口迎接皇上他们。我松了口气,小心…再小心…
“范文程给皇上请安,给各位王爷郡王请安。”
“范先生早,刚才在太后那儿耽误了会儿,让范先生等了。”顺治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在皇上专用的书桌前坐下。我本来是站在书桌前磨墨的,顺治走过来我就站到一边给他让道,抬头不经意地一看,顺治却背对着其他人朝我一笑…
“皇上一片苦心,想着把内务府的人才推荐到我上书房,老臣在这儿谢过皇上。”
顺治转头微笑道:“范先生多礼了。”可我怎么听范文程这句话说起来怪别扭的。以前我们弯酸谁,都不明着说,就说那人“一表人才”,今天堂堂满清第一大臣范文程居然也说我是个人才…我冷笑两声,可真不敢当。
“小乌子,你去十一贝勒,礼亲善子的桌边。”范先生吩咐,也是,顺治桌前有个小李子,我站着是个多余。顺治也没说什么,知道他同意了,于是答应着,转身看向旁边…正好碰上十一爷诧异怀疑惊喜的目光…我怎么把十一爷他们给忘了。心里顿时叫苦。别看电视剧里演的好像女扮男装都是天衣无缝外人看不出个所以然的,其实就是衣服换了头发变了样子还不是一样,十一爷肯定是认出我来了,不然他也不会惊讶地一直盯着我看。
“小的见过十一爷。”
“哦…见过,见过。”十一爷说话的声调都不一样了。什么见过见过,我们应当没见过!可一想他这傻样,我又直想笑,只得使劲绷着脸忍住。
“十一哥?”坐一边的岳托凑过脸来问,狐疑地看我一眼,但没认出我来。
“刚才朕给十一弟讲了个笑话,十一弟是不是想起这个笑话又想笑了?”顺治开口说。
十一爷已经恢复了镇定,嘴上说:“皇兄的笑话实在逼真,的确好笑。”声音很平淡,眼睛却盯着我,里面的神色多了份深邃…
“什么笑话,刚才皇上没讲笑话啊。”岳托这个少心眼的武老粗还喳巴喳巴地张嘴说,我叹口气。十一爷朝他使了个眼色,这岳托才犹犹豫豫地闭了嘴。
这些范先生应该都收于眼底了吧。我也不敢抬头看他老人家的脸色,埋头乖乖磨墨。范先生的讲学就开始了。
以前看古装电视剧,以为那些个私塾里都是摇头晃脑的先生和云里雾里的学生,如今看范先生讲东西,我反而觉得我学校里那些成天趴在黑板上的壁虎老师才是封建老先生…今天讲的是治国之道,提到了明•冯梦龙所著的《东周列国志》里面的句子,“治国之道,威德并用。德而不威,其国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内溃。”范文程的口才很好,说的还是古文,我就更佩服了,要知道中学那会儿考古文我就知道个“子曰”,曰来曰去也就曰个及格,像他说得这么有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容易吗他。我们下面听的人就跟听评书一样,加上范大学士的声音低而不沉,亮而不噪,听他娓娓道来,倒是种享受。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用眼角看一眼一旁的十一爷…
十一爷的目光一直朝着范先生,表情平静专注。刚才一瞬间的诧异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是我多想了,还是他们这些爷太不露声色了?他心里难道不会有疑问,为什么我会这身打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这么平静,我倒有些沉不住气。正想着,十一爷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个什么字,在放笔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十一爷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跟什么事也没有一样,继续抬头听范先生讲课…
我本能地低头一看,宣纸上被砚黑的墨水写了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我抬头看一眼范先生,看一眼坐得最近的岳托,还有顺治,小李子,十爷,没有人发现异常,可我的心还是狂跳起来,为了十一爷一个不动声色的问号。
“小乌子,你说说,我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范文程早不叫我晚不叫,偏偏在我最心慌意乱的时候点我的名。这大学士不是故意的吧?我定了定神,还好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以前读过,还心血来潮写过一篇读后感,知道大概的意思。只是今天我的行为已经够出格了,真的不能再出头惹人注意…心里叹口气,朗声回答道:“是不是说,对敌人要立威,对自己人要立福,才能做个作威作福的大家长?”
书房里有人在偷笑,顺治和十一爷都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不管了,反正这副傻样我得装到底,不然引起了范文程的注意,哪天心血来潮跟皇太后一提起上书房里的一个小太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真的不敢想。范先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张嘴要说话,十一爷却突然开口说道:“小乌子的答案,不能算最好,但也差不多了。所谓治国之道,既要有威信权利,也要施有仁义道德,如果只是在国中施用仁政,在国外没有威信,那么就会被外国侵略,如果只是统治者有权威而不实施仁政的话将会造成过内混乱,民心动荡.对外要立威,对内要让人民享福,威福并具,可谓治国之道的精髓。”
范先生点点头,认可地嗯了一声。我松了口气,看一眼十一爷,他的目光向着先生,嘴角却微微上扬。
“今天讲的治国之道,皇上可有所感悟?”
顺着范先生的话,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一直没开口的顺治身上,我也看了他一眼。只见顺治也是个风清云淡的主,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朕明白了,先生说的是,十一弟说的正是朕想说的。”
……其实,顺治也算是个亲民勤政的好皇帝,虽说政绩不如他的后世子孙那么伟大,可熟知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顺治亲政的短短几年也有不少作为,只是因为顺治主张满汉不分,和朝里部分保守的满臣有所分歧,身为皇太后的孝庄此时也没有瞻瞩到自己亲生儿子政见上的英明和博大胸怀,所以顺治的政治抱负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实现,他的政治才能也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反而是他的痴情,却留于青史…为世人传颂,惊叹…
“小乌子,”范文程又在叫我的名字,我赶紧答应,心里不免怪这中年老头今天怎么对我这个“太监”这么感兴趣。只听他又说:“你刚才说,皇上把你留在身边,是看中你懂点笔墨,能帮着主子阅文写字,是不是?”
我刚要回答,顺治突然开口道:“不瞒先生,小乌子通读唐诗宋词,也算聪明,所以朕想把他留在这儿,还望先生同意,以后每天早上都来这儿陪着我们读书。”
我心里暗暗叫苦,我现在还是景仁宫的人,每次出来都是冒了杀头的危险,还叫我天天出来…来不及细想,范先生就走到我面前,语调也算和颜悦色地问了句:“你会诗词?”
我赶紧回答:“小的对此略知一二。”抬头碰上他的表情,心里一愣,那哪里是和颜悦色,说咄咄逼人还不够,还要加一句不露声色…原来范大学士早就看我不爽,所以今天三番四次地注意我。历四主的范文程,总不至于因为皇上的一点小恩惠就妒嫉我这个小“太监”吧,我心里苦笑一声,既然他有择良木而栖的胸襟和远见,眼里就不可能容不得我这粒小沙子,除非历史是假的,他的一生伟绩也是假的…那他如此…谁叫我是个空降进来的,说白了,就是通过皇上走后门进来的。也许像他这种读书人平生最痛恨的就是靠关系往上爬的草包,还以为我在后面是怎么谄媚皇上。也许,他不过是为人师表,担心皇上而已…可我,我并不是草包啊!
虽然不能称满腹经纶,可以前老妈望女成凤从□□着我背唐诗宋词三百首,一两首打油诗我还是能背的…心里这么一想,也就老实地说道:“一两首诗我还是会背的。”
范先生看我从刚才的唯唯诺诺突然变得胸有成竹,也是一愣,顿了顿,才开口说,“好,你就自己挑三首诗来背,背得好,皇上也没看走眼,背得不好,那老臣也不得不自作主张…”
这范大学士还真会造势,把话说到前头,我背得好自然皆大欢喜,背得不好,那就只好说拜拜,而且背得好不好还是他说了算。最重要的是书房里的其他人都在看着呢,皇上纵是不甘愿也不好说什么…我抬头不自觉地看一眼顺治,他也看着我,四目相对,那天凉亭一面历历在目…你要小心…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是想我留下来的…我一咬牙,今天就豁出去了吧,心里主意一定,想了想,随即放声朗诵道。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刚背了两句,范文程本来深不可测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了,随即很快又陷入捉摸不透的灰色中。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语毕,看一眼范先生,他的眼神里有追念,有回忆,更多的是一种触动。这首“渔家傲”,是他的祖先,北宋名臣范仲淹的作品,范仲淹54岁才做到北宋的副宰相,大举实施新政却被贵族官僚攻击而贬于关外,可以说是满身抱负却大志未酬,抱憾而归。如今范文程弃明投清,作到内秘书院的最高臣,更成了皇帝的老师,为民谋福,也算了了自己祖先的壮志,心中怎能不闻诗而动呢。
“范先生,小的再背下一首。”我请示到,范先生点点头,没说话。看得出来他有些意外我会挑这首诗作为开头。
“莫恨雕笼翠羽残,
江南地暖陇西寒。
劝君不用分明语,
语得分明出转难。”
这是罗隐得一首“鹦鹉”。范先生应该明白的我恳求,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什么话说明白了就不好听了。皇上的要求自有他的道理和缘由,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不可以呢?整个书房听完第二首诗以后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范先生的脸色,范先生虽然微皱着眉头,没说话,可我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犹豫和赏惜…
“请范先生好好听我这第三首诗。”我低声说,范先生抬头看我一眼,于是我又说:“最后一首,是杜甫的“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
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范先生长叹口气,周围的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