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绝唱》刘冲

7、第七章 险招 我看一眼顺

　　过了会儿，我看顺治情绪平稳了些，才轻声说道：“皇上…您把奴婢的手弄疼了…”
　　顺治身子一僵，犹豫了一下，才放开了我。一个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低头一看，他正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只手握紧成拳头压在石桌上，另一手放在腿上。天色已晚，天子的双眸被藏在阴影底下让人看不清楚，但我能深深感到从这座一动不动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不甘，隐忍和无奈…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难受？如此动弹不得？我有些不忍心，心里一软，就在他腿边跪下来，用柔和的眼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顺治抬起手放在我脸上轻轻摸了摸，他看我的眼神里透着不确定和烦恼。我看准时机，一咧嘴做出个大鬼脸。顺治一愣，放在我脸上的手一停，只听到他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我紧接着说：“您刚才一动不动的，就怕您什么时候爆发了…”说罢，我故意做出一副老生常谈，忧国忧民的表情叹口气，这下顺治倒乐了，在我脸上轻轻一拍，开口说到：“敌动我不动，不就对了？”
　　我心里想这顺治小皇帝把我当什么啦，一会儿摸一摸，一会儿拍一拍，又不是他的小狗。哎，算了…于是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那敌动，我干嘛？”
　　“敌动你也动。”顺治耐心地说。
　　我摇摇头，“不对，是敌动，我乱动。”
　　顺治一愣，又是仰头放声大笑。这一笑可停不下来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就跟他不想笑了可又忍不住一样。我只好装什么也不知道，静静地看着情绪好转的皇上。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难道…受了什么委屈？”顺治突然问道。
　　我想了想，说：“我得学学小燕子，做个‘走得容易’出来。”
　　看顺治一脸的奇怪，我解释道：“这高底鞋一定不是女人想出来的玩意儿，说不定是哪个爱踩高跷的做的，要后宫的女人天天踩高跷。真折腾人啊~”
　　顺治轻笑一声，刚要说话，眉头间却又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我看在眼里，才反应过来，皇上不高兴原来是为了皇后…
　　顺治看我一眼，紧紧闭着嘴好像把什么话关在了里面，我想到达儿的惨死，心里一酸，轻声说道：“皇上不用说了，奴婢明白皇上的苦处…”
　　想说话的人听了我的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声来。我看一眼顺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眼睛竟有些湿润。
　　“你觉得…皇后她…”顺治到底忍不住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了。
　　“您问错人了。”我的声音很轻很平淡，但很坚定。
　　顺治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瞬间深邃了一些，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看透一样。
　　“死的宫女和乌云珠情同姐妹，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怨意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说，皇上问错人了。”
　　顺治点点头，“那你觉得朕该…”
　　原来他心里早有了那个打算！我心里一紧，浑身不自觉打了个颤。是啊，背着自己处死无辜的宫女，还把这件事闹到了皇太后那里，这口气任谁都不可能咽得下去，更何况他是天子，是顺治。他这么随口一问，也只是因为心里烦琐想找人倾诉一下而已，难道他心里会没有个人的打算和顾虑吗。所以今天，不管我说什么，都影响不了历史，皇后的命还是该那样…我心里想清楚了，一亮堂，顿觉轻松了不少，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淡定的微笑，连我自己都没察觉。顺治倒是看到了，有些不解其意地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皇上是一国之君，一定有您的考虑和主意，只是老人家那儿皇上多想着点儿就是了。”
　　我说得很隐讳，但顺治到底是懂了。他站起来，定定地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赞许，或者是爱慕…？我不敢多想，掂了掂身子，准备送他走。
　　“…你要小心。”
　　四个字。省却了千言万语，却比千言万语还是要让人震栗。我虽然也在害怕着，同时却觉得有些感动。于是对他点点头。刹时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也许就从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多了种患难知己的感觉。
　　回到景仁宫，被一个老嬷嬷冷言冷语地训斥了几声，我也懒得说什么，只听着。回到房间，一个小宫女已经为我把饭留住了，我留神看一眼这小宫女，十一二岁的样子，挺清秀的，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几天都过得云里雾里的，周围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小宫女见我呆呆地看着她，于是叫了声：“乌姐姐，您吃饭么？”
　　哦…这个声音…我想起来了，是那天早上哭着跑来告诉我达儿死讯的小宫女。好像叫什么红儿。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乌姐姐你别这么说，你振作起来了红儿也跟着高兴。”
　　我心里有些感动，暂不想这个丫头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和我说这些话的人，也只有她了。好几次我从梦里惊醒，想着达儿在梦里叫我要振作，自然是更觉得凄惨。
　　“刚才你去哪儿了，嬷嬷老不高兴的，还好今天皇后从坤宁宫回来心情很好，嬷嬷才没说把你说出去。”
　　这红儿知道得还挺多的。会不会是皇后或者张嬷嬷派来监视我的？我警觉地顿了顿，没回答她的问题，只假装心不在焉地问了句：“皇后去坤宁宫了呀？”
　　“是呀，正午午休过后就被叫去了，方才才回来。”
　　孝庄皇太后在历史上，对这个刁蛮侄女还是很看重的。毕竟是满家嫁过来的媳妇儿，其中的权力要害也懒得说了，反正在自己儿子和媳妇儿的问题上，孝庄都是表面上劝慰儿子，暗暗地警戒儿媳，可谓是用心良苦，却苦在错处。治标不治本，到头来，还不是…
　　我一抬头，看到红儿正盯着我苦笑的脸发愣，方觉自己也出神了，只好咳嗽一下，然后低头看桌上的饭菜。
　　“哎，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流口水啦…”我夸张地张大嘴傻笑几声，眼角瞟到红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别想那么多了，事到如今我自己都管不了，哪里还能管那些命已注定的人呢，我终要伤害一些人，抚慰一些人，到最后一个人一口气上不来…
　　我终于知道这宫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清醒也好，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吉凶在等着我。心静才能面对风雨嘛。也不知道皇后是不是故意冷落我还是不想见到我想起被她逼死的宫女，总之等我打起精神要干活的时候，竟然没有人来叫我做活，只说这几日皇后在景仁宫修生养性，没什么活儿给下人，大家各安本分，好自为之。我苦笑，皇后不是傻瓜，大概也看出来自己的处境了吧。所以一连几天，我都呆在房间里看看书，有时候还写一会儿字，过得不错，直到有天出去内务府替景仁宫的人拿信儿，却被一个眼生的太监半路栏下来。
　　“你是乌云珠不是？”那太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回答是。
　　“你跟我走一趟吧，李公公在找你呢。”
　　李公公？哪个李公公？哦…不会是小李子吧。他找我…有什么事？看这太监也不会跟我多说什么，只好跟着他穿过几个园子，转眼一见是个湘庭，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小李子一个人，正在嗑瓜子，听到我们走进，一歪头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对我一笑，“乌姑娘，好久不见。”
　　几天不见，这小李子倒是长变了，长开了，对呀，他也才十多岁，正是长的年龄。呆在皇上身边，看来没把他少调教好了，穿的衣服都新了不少。给我带路的太监模样比小李子还要大一点，却对小李子毕恭毕敬的。看来小李子混得不错呀。我笑一笑，自是对小李子掂掂身子，开口说：“李公公几天不见，倒是更好了，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有事，是…”小李子伸出一根手指，指指上面。意思就是说，是皇上啦。
　　“你上午能不能找个借口混出景仁宫？”
　　啊？混出景仁宫，要干嘛？看我没说话，小李子以为我没明白过来，反问我一句，“上头要见你，总不能在景仁宫吧？”
　　“哦。”我想了想，说应该没问题。
　　“那明天早上五更你准备好就出来，我还在这儿等你。”
　　他说完，身旁给我带路的太监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用布裹着的包裹递给我。我接过，不轻不重。
　　里面怎么会是这个。
　　我盯着床上打开又包好的包裹，忍不住叹口气，刚才看第一眼的时候真的把我吓了一跳，触电一样收回手呆呆地看着，想着，就这么一直坐在现在，坐了一下午。
　　门外有人敲门。“乌姐姐，你在吗？”
　　是红儿。我答应着，把包裹收好，就去给她开门。红儿一见到我，就笑了。“您在屋里闷着干什么，跟我们去打牌吧。”
　　“皇后那儿不用伺候着吗。”我随口一问，其实是不太想出去。
　　“皇后刚从皇太后那儿回来，这会儿已经休息了。”
　　“哦，你们打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会儿。”
　　红儿于是点点头，答应着走了。达儿死后，这丫头有空就来我房间，和我聊天，但更多的时候就是跟我讲她家里的事情，想来她也是很想家的。小丫头出生正白旗，顺治亲政前独揽朝纲的多尔衮正在正白旗，所以正白旗的子弟势力也是让孝庄和顺治最为头痛的，还因此被顺治从上三旗，将为下五旗，被正红旗取代，一直抬不起头，红儿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在宫里自然没什么依靠，少不了受些委屈，我听着心里也有些可怜这个孩子，一来二往的就熟络起来。
　　这会儿，我一门心思放在那包东西上，只觉得这一步，顺治走得实在是险…
　　*****************************************************************************************************************************************************************************************************小李子看到我这一身打扮，忍不住捂住嘴巴噗哧一笑。哎哎，搞得我是特别尴尬，在心里送了他两个白眼。刚才出门的时候险些被两个宫女看到，吓得我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也对，要是她们看到一个梳着长辫子，穿着太监服却细皮嫩脸当真“不男不女”的人…不知道会是什么夸张的反应。我松口气，苦笑两声。要是每天都这么提心吊胆，没多久我看自己真要挂了。
　　“乌姑娘，哦，不，小乌子，”小李子跟我开起了玩笑，弄得我是哭笑不得，也不好发作，只定定地看他一眼，说一句：“李公公，皇上让我穿这个是为了…”
　　小李子转头看看周围。这会儿才五更，就是我们的早上七点多。墙角外的天只是微微透着曙光，偶尔听到几声孤独的鸟叫。
　　“皇上要待会儿才起来，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两个人穿过几个园子，走过一条长廊，拐了不知道有多少道弯，最后走到一座十分素雅的房屋。抬头一看三个字映入眼帘——“上书房”。
　　上书房，是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康熙年间被正式记载于史册。小李子带我来这里，我又穿着太监的衣服，难道…？
　　我正盯着头顶的三个字发呆，却听到身后有人走近，只见一旁的小李子回头一作揖，高声说道：“小的给范大学士请安，范大学士今儿早呀。”
　　我一回头，正好碰上一对有神而犀利的目光。这四方额头，这高鼻，这双要把人看透的眼睛…莫不是满朝汉臣，范文程？！
　　我差一点就要对眼前衣着朴实神色却不一般的中年男人掂身子了，眼角扫到小李子朝我使眼色，及时反应过来我现在是小太监的身份了，忙学着小太监请安的动作半弯腰地请了好，说道：“小乌子见过范大学士。”
　　“嗯，你们都早。”范文程看我一眼，没问话，脸上自然平淡的笑容也没变，越过我们带头走进了上书房。小李子忙跟上去，回头高声说一句：“小乌子，去给范大学士泡杯茶来。”
　　我答应着，自转身离去。身后听到小李子的声音：“范大学士，皇上让这小乌子从今儿个起进这上书房侍候主子们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