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绝唱》刘冲

4、第四章 奇遇

　　“下个月是皇太后的寿辰，坤宁宫要摆百日宴，到时候有得忙，你可记得多休息。”
　　“我知道了，谢谢你，达儿。”
　　达儿听我这么一说，调皮的一伸舌头，“我只是想少做点活而已。”
　　“那可真谢谢您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这种默契让我觉得有些欣慰。我想只要我不再出现在皇后面前，她贵人多忘事，兴许过段时间就把我忘了。那就谢天谢地了。
　　主意一定，第二天我就申请调到了景仁宫的书房，包揽了那里几乎所有的打扫。累是累了点儿，可离皇后远了，心情到平静了不少。有时候正午打扫累了，就在书房里小憩一会儿，也没有人来打扰。
　　只是老天偏偏跟我作对，皇太后寿辰的那一天，发生了件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已经过了掌灯的时间，达儿她们陪着皇后去了皇太后的坤宁宫。我刚准备帮达儿补补她的手绢，一个嬷嬷走进来，看了看房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们忘了带上皇后的行枕，你给送去。”
　　行枕就是枕头，是专门给主子在外面疲累时候休息用的。这会儿忘带了，怕是要受责骂，平时都是达儿负责这些事的，别人都知道我和达儿走得近。我也不好推辞，只好站起来接过行枕往坤宁宫出发。半路上，又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一个公公，这个公公我认识，替福晋给我捎过几回东西。这会儿也给我带了一口袋，我挑了两个江南戏布偶，就是可以用手套着演戏的那种，有点像今天的手套娃娃，想着达儿是东北人，兴许没见过这玩意儿，待会儿在坤宁宫无聊了可以一起玩打发时间，于是带上了，其余的，又麻烦这位公公给送去了景仁宫。
　　紫禁城真不是一般的大，我又穿着满人的高跟鞋，走了快半个时辰了，才看到迷蒙夜色下一派灯火辉煌的坤宁宫。阵阵歌声传来，夹杂着乐器的敲打声，和人的笑声。在那群人中央，就有我最敬重的孝庄文皇太后，这么一想，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感叹。孝庄，人称清初两朝的\\\\\\\"兴国太后\\\\\\\"，她的一生也是历尽了悲欢离合，十三岁就嫁给了皇太极，中年守寡，为了巩固儿子的政权又和多尔衮周旋了这么多年，如今多尔衮死了，这个强势的女人和顺治之间的冲突又会越来越深。。。她一共经历了清朝的三位皇帝，四个传奇的男人，也许，谁也无法理解她的内心。而此时，远望着前面的一片灯火阑珊，我站在宫墙寂静的角落里，心里只感到一阵孤独从那喧哗里传来。
　　又想远了，还没走进坤宁宫，迎面走来张嬷嬷，皇后身边的红人。于是我迎上去，把行枕交给她。
　　“请问嬷嬷，达儿她们在坤宁宫的哪里休息？”
　　张嬷嬷有些不耐烦地指指后院的方向。上次替达儿送东西来过坤宁宫一回，依稀还记得怎么去那个地方。只好对嬷嬷掂掂身，自己边走边问了。
　　走了好半天，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宫女或是太监的。这都怎么了？我正在想自己是不是迷路了。这坤宁宫大得跟迷宫似的，夜里这么一个人走着还真有点渗人。正担心着，一个没见过的公公不知道从哪个墙角冒了出来，朝我招招手。我立刻走上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去，把这个药给书房里的岳托大人拿去。”
　　啊？不会这么有缘吧，才见不过几天，这样也能让我们碰上。岳托在，那么博穆博果尔…我又在胡思乱想了。公公见我不答话，还以为我是不乐意替他办这差事，声音里透着股不高兴。“怎么？发傻了？”
　　我赶紧说，“公公放心，我这就去办。在书房是吧，我知道了。”
　　公公用鼻子哼了一声，也没说话，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手里捧着那药盒。这岳托想来也是随着他阿玛来坤宁宫给皇太后祝寿，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了。我还是赶紧把药送去吧。可是，这书房是在哪儿呀？我真该死，也不跟公公问清楚是哪个书房，现在只好再往前顺着刚才公公指的方向走一走，看看有没有掌灯的房间了。走了没一会儿，果然看到一处窗户透出点灯火来。抬头一看，昏弱的月光下门口的牌匾写着三个字，万淑阁。来宫里有段时间，知道这宫里有个习惯，喜欢用同音字来喻意，比如淑就是书。这跟我们现代做广告的喜欢滥用同音成语还真是有点像。我只能说古人就是做这种事也比现代人做的漂亮。哎。这里应该就是书房了。
　　我定了定神，叫自己不要乱想。扣了扣门，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少年不太耐烦的声音。
　　“说了让我静一静！”
　　“回主子，主子不舒服，公公让奴婢拿了药来。”我如实回答。
　　里面静了静，过了会儿才又说，“进来。”
　　我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房间里的烛光暖暖的，空气里也有着股檀香味，闻了让人有些头晕。
　　“谁叫你来的？”我前面站在书桌前的人问。奇怪，几天不见声音不太一样了,平添了份沉重…不会是少年发育期变声了吧？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回主子，是个公公叫我来的，说叫您吃了这些药…”我说着不经心抬头一瞥，差点没吓得叫出来。眼前的人分明不是岳托。他比岳托要大一点，五官倒是和博穆博果尔有点相像，但是他的眼神，我怕是看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了。那是一种压抑的，激流暗涌的，却又平静得好似放弃一样的眼神。能有这样眼神的人，是谁？
　　大概是被我看得有些怔了，那个少年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我急忙又把脸低下去，脸像是发烧一样滚烫。“主子，奴婢走错房间了，奴婢是给岳托岳大人送药的。奴婢不认路…”
　　“不认路还叫你送药？”看样子这少年暂时没有放我走的打算。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解释，只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把脸抬起来，让我看看。”
　　这少年的口气还真大，看来是使唤人使唤惯了的。我不得已，只好抬起头，表情却是风平浪静不留痕迹的。少年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我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长得好看，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
　　噢，原来是小色鬼起了色心。我于是正色回答道，“回主子，奴婢是新来的，叫乌云珠。”
　　那少年看到我的表情，愣了愣，更深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什么名字？乌云密布？猪牛成群？”
　　这回我忍不住噗哧笑了。我一笑，那少年倒是又愣了一下。
　　“亏你想得出来…”我惊觉自己的失言，一下子捂住了嘴。
　　少年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头，但没说什么，也是朝我微笑。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看他一眼，他也正在看我，眼睛里都是笑意。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里升起，一瞬间我有种错觉，好像我和这少年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如今只是再相逢…
　　“你知道我是谁？”
　　我老实地摇摇头，想了想于是说：“请主子让奴婢给岳托大人送药去。”
　　那少年顿了顿，似乎还有些话想说却被我生生打断了，有些不高兴地说：“去吧。没人拦你。”这人还真奇怪，说笑就笑，说不高兴马上就可以把脸板起来。在宫里还有这种把心情都放在脸上的人，他还是第一个人。
　　我掂了掂身子，自低头退出房去。出门没走几步看到个身影，竟然是我认识的小李子。就是接我进宫的那个。这个小李子替福晋给我送过好几回东西，一来二往，也算半个熟人了。前几天听说他从内务府调走了，倒没仔细打听去了哪里。
　　“李公公好啊。”我照例掂掂身子和小李子打招呼。
　　小李子看我的眼神，一副你怎么在这儿的表情。我于是主动说，刚才碰到个公公叫我拿药给一个大人，正好我又不认路就走错了房间。
　　小李子轻笑一声，说不出来那味道，反正感觉怪怪的。
　　“乌云姑娘，你知道那房间里的主子，是谁？”
　　“不知道，李公公知道？”
　　小李子嗨哟怪叫一声，脸朝我凑过来，不冷不热地小声说了两个字…我脑袋里翁的一声，浑身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开口想说话，半晌，无语…小李子看我一副灵魂出鞘的样子，也不想再理我，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走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你送行枕过来，也没见你人，还以为你回去了。许是迷路了吧？”是达儿的声音。
　　“是啊，这坤宁宫也大得很。。。”我顺着达儿的话说，只觉得声音有点有气无力。
　　“你手里拿的什么？好精致的布偶。”
　　达儿眼尖，看到布偶就抓过去玩个没完。
　　“这我以前可没见过。”
　　“是我额娘托人带进宫来的。”我随声应和着，小李子说的那两个字却在我脑海里回荡。事情的发展似乎快得超出了我的预料。
　　那两个字，好似千斤压在我心口，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皇上……
　　＊＊＊＊＊＊＊＊＊＊＊＊＊＊＊＊＊＊＊＊＊＊＊＊＊＊＊＊＊＊＊＊＊＊＊＊＊＊＊＊＊＊＊＊＊＊＊＊＊＊＊＊＊＊＊＊＊＊＊＊＊＊＊＊＊＊＊＊＊＊＊＊＊＊＊＊＊＊达儿已经感冒两天了，也不见好，叫了宫里专门给宫女太监看病的太医，也只是敷衍地给了两幅药，说是劳累过度，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没法，我让达儿在房间里休息，自己一个人去景仁宫专门放置瓷器珍宝的珍芳阁打扫卫生。珍芳阁在景仁宫的最西边，离皇后的寝宫也很远，除了负责定时察看的公公每个月来一次外，平时很少有人来。这样也好，我也落得清闲，把这些奇珍异宝搬到阳光充足的廊道里，一边哼歌一边想事情一边干活。
　　自从那天在坤宁宫撞见了顺治，十几天已经平静地过去了。偶尔想起那天的相逢，倒真的好像是我在做梦一样。历史上不是说董鄂妃是在十七岁的时候才遇到顺治的吗，难道历史也有错？
　　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我嘴里正哼着还珠格格里的那首歌，突然感到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闭嘴，回头，廊道的栏椅上竟坐着我此刻最不知如何面对的人…
　　“你唱的什么歌，不错嘛。”顺治笑脸融融地问我，看样子他心情还不错。只是…他怎么会在这儿？路过的？
　　我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头向他行礼，“回皇上，是还珠格格的主题曲。”一边说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朝周围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竟然一个下人也没带。
　　顺治一听，脸色大变，刚才的好神色全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眼神里的意外和隐忍的火气。“谁告诉你我是皇上的？”
　　我有些不明所以，他怎么又生气啦。情绪一上来，心里的话就脱口而出：“没谁，我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顺治一副认定我敷衍他的表情，那模样，活脱脱是个任性的小鬼。
　　“宫里还有别人敢这么发脾气吗？”我反问他，问了以后立刻又后悔了。他倒没有生气的样子，愣了一下，撇撇嘴，好像不太满意我的答案似的哼了一声。
　　我站着不敢动。他突然又问，“你刚才说什么还珠格格？”
　　我抬头看顺治一眼，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不过脸上的神色倒是缓和了一些。这可叫我怎么回答呀，难道叫我告诉他，还珠格格是他曾孙子在民间一夜风流惹的祸？这么一想觉得有些滑稽，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了。谁知道被他逮个正着，立刻又问我：“你笑什么？还不回答我！”
　　“回皇上，是奴婢听过的一个民间故事，刚才哼的曲子也是这个故事里的。”
　　“…什么故事？”
　　“奴婢口拙，怕讲不好扰了主子的兴致，主子还是别听了。”
　　顺治一听我的话，竟然非要我讲给他听。还说讲好了有赏。赏我可不想要，只求讲完了他能放了我，免得一不小心被谁撞见了说出去，我可就真得完了…我咬咬牙，只得硬着头皮顶上了。还好还珠格格红的那段时间我整整看了不下五遍，里面的台词我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加上平时我就喜欢跟人讲故事，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挑了大概的故事来讲，只是把清朝改成了唐朝，乾隆改成了李世民。讲到小燕子做诗，什么“师傅的眼睛圆又圆，一拳过去少半边”的时候，顺治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我也来了劲，又往肚子里搜刮了一番，把那些个精彩的情节全讲了出来，什么小燕子假扮太监出宫探紫薇，小燕子的“跪得容易”……听得顺治不时地大笑出声。原来这个活火山也是会笑的，笑的时候可比生气的时候好看多了，我心里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觉得有些高兴，又有些得意。
　　“最后呢，小燕子和五皇子怎么样了？”顺治末了问我。
　　“成亲了。”我如实回答。
　　顺治点点头，没说什么，脸色却渐渐沉下去，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情。也许，他想起了自己。我心里一酸，有点可怜这个皇帝…
　　顺治的一生其实有很多的不如意，幼年丧父，被迫作了七年的傀儡皇帝，好不容易亲政以后又因为提倡满汉一家而与群臣乃至自己的母亲产生隔阂，娶的两个皇后都得不到他的喜爱，只有一个董鄂妃，也许在顺治矛盾孤独的一生中，给他带来过一点温暖。。。
　　“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回了。”身后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传来，这才把我从思绪中拉出来。哎呀，我刚才是不是看着顺治的脸看得发了呆。那顺治怎么也不吭一声，就让我这么看着？我心里一紧，赶紧收回目光，低头不言语。
　　眼角扫到顺治站了起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好像是在转头看我。我只觉得那目光像是针芒刺在我脸上一样，让人一动也不敢动！
　　“我记得你了。”
　　顺治留下这句话，就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后还有人在看着我，一回头，看到小李子那双似笑非笑表情复杂的脸…原来小李子已经是皇上身边的人…这么说那天晚上碰到了小李子，所以皇上才知道…所以今天…
　　我扑通坐到地上，好久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