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绝唱》刘冲

5、第五章 死了 我只觉得当

　　“你发什么呆？”
　　达儿的病刚好，就来书房找我了。正午刚过，皇后用了午膳已经睡下。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天天往这儿跑。把这儿当家了不成？皇后那天还问我们，说是不是有个叫乌云珠的宫女，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幸好有几个嬷嬷，说你是新来的，才派你到了书房。”
　　我揉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自从那天在珍芳阁见到顺治后，心里老发慌，觉也睡不好，刚才发呆的时候倒差一点睡着了。顺治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让我眼皮直跳，是福是祸？景仁宫人多眼杂，谁生病了谁受赏了谁被罚了不到一天全宫的人都能知道，这深宫内苑，福祸旦夕，真是让人刻刻活得心惊胆战…
　　“是吗。”我敷衍着说。
　　“是吗？瞧你说的，跟不是自个儿的事一样。”
　　“你带这个来干什么？”我指的是达儿手里拿着的布偶，就是额娘托人给我带进宫来的那两个。
　　“你以为我真来看你呀，我路过进来看一眼，我还得去布艺苑，叫我姐姐给我照做一个。”
　　达儿有个亲姐姐，听说在布艺苑，做得一手好衣服，尤其是满人的服饰，更是在行。
　　“别做了，你喜欢我送你一个就是了。”我拿过布偶放到一边，起身看看门外，刚才在院外扫地的丫头也不知道哪儿偷懒去了。
　　“我去给你打碗水，喝了再走吧。”
　　我说，留下达儿走出书房。
　　从书院左边的小门拐出去走两步有一个水房，负责打水的丫头正坐在水房里打瞌睡，听到我进来慌忙理了理头发，问我是不是要茶水。
　　“一杯凉水就好了。”
　　“乌姐姐，谁来了呀？”
　　“是达儿。”
　　“要我过去吗？”
　　“不用，她一会儿就走了。”
　　谢过打水丫头，我又折回去。刚走到院门外就听到院子里传出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是达儿，另一个人的声音，我听着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再仔细一想，差点没尖叫出来！那个人不会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了吧？
　　他没说几句，语气倒是很平静，达儿也是问一句答一句的，谢天谢地，没过多久，那个人就离开了。我等了会儿，才从门后走进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乌云珠，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达儿一见我走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拉住我。
　　“瞧你激动的，捡到钱了？”我跟她开玩笑说。
　　达儿轻笑两声，把我拉进书房里，对着我的耳朵说，“刚才我见到皇上了。”
　　我没想到达儿会对我如此坦白，就算我们俩的关系在这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这个达儿，是不是也太相信我了？凭什么她觉得我不会妒嫉她，不会把她见过皇上的事告诉皇后？事实是，我不会。我不确定我就是个老好人，但我知道这是件吉凶未卜的事情，就算真的是我见到了皇上，我也没有像达儿这般高兴。也许是我这个人天生就爱把所有有可能发生的坏事都想到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一点没有替达儿高兴的意思。如果这个意外代表着危险，那么我，会不会舍身设法救出达儿？…我应该会的！
　　“你说，皇上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他还问我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翘尾巴达儿一幅自顾尤怜的样子，我看着真想笑。不就是皇上吗，他不也是个人？
　　“好了，我的姑奶奶，你又漂亮，心地又好，皇上。。。”
　　门外突然传进来花盆被碰倒的声音。我和达儿双目相视，两个人都有些紧张地闭了嘴。
　　“你听到了？”达儿问我。
　　我走到屋外，看到一个破掉的花盆，散开在走廊上。这条走廊的尽头，通往刚才的茶水房。
　　“可能是猫，来的路上也看到了。”
　　也不知道达儿是说给我听，还是她自己。说完这个，达儿离开了。看着达儿离开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屋外的光线有些模糊，有些冰冷。我不得不将冰冷的双手放在胸前让它们停止颤抖，佛祖，请你保佑我们不要出什么事。
　　晚上，一回到房间，就有人过来跟我说，达儿好像出事了。我心下一沉。
　　“出什么事了？”我赶紧问。
　　“不知道，被叫去皇后的寝宫好一会儿了。”那人也不紧张，慢慢地说。
　　我正在惊讶着是不是皇后知道下午的事情了，可是皇后怎么会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快。就听到门外有人低声对里面说，
　　“乌云珠，皇后娘娘找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闻声走出去。张嬷嬷，就是上次送行枕的时候碰到的皇后身边的人，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外，这些人的脸色又青又白，就跟鬼差似的。想到这个念头，我竟然忍不住冷笑出来。等着我的三个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瞧着我。
　　“张嬷嬷，这么晚了，皇后有什么事儿？”我赶紧正色，问道。
　　“去了就知道。”
　　我跟着这些人穿过无声的漆黑的庭院，还没走到皇后的寝殿，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第一声传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神经也跟着紧张起来。
　　“张嬷嬷，皇后那边儿到底怎么回事？”
　　张嬷嬷和两个太监也不说话，只默不作声地看了我一眼。那空洞的眼神，就跟死人一样。
　　我只好作罢，安慰自己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反正我乌云珠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的。
　　我被带进皇后的寝殿，第一眼就看到跪在一旁的达儿，她那张被抽肿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却燃着火，愤恨的火！我只能用触目惊心这四个字来形容当时的感受。寝殿里站了两个老嬷嬷，都是皇后从蒙古带进宫来的人，还有刚才来找我的张嬷嬷。和一个年轻宫女，我看着觉得眼熟，突然想起来，是书房里负责打水的丫头！
　　“奴婢乌云珠拜见皇后娘娘。”
　　出乎我的意料，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她叫我起身，让我走近些。这时候我才敢抬头看一眼她。娜木钟穿着晚袍，看样子本来已经打算睡觉的了，半路上被吵了起来。我看她的时候，正好碰上她的目光，原来她一直在观察我。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么？”
　　“奴婢愚昧，不知道娘娘的意思，请娘娘明鉴。”
　　“明鉴？”娜木钟冷笑两声，“下人做了不本分的事儿，主子倒想请下人明鉴明鉴，你说呢，乌云珠？”
　　我正在为难要怎么说，只听达儿开口说到，“皇后娘娘，你背着皇上对宫女施行私刑，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吗？”
　　“李嬷嬷，给她掌嘴！”
　　娜木钟圆目一瞪，尖着嗓子生气地尖叫。话音一落，几记耳光立刻落在达儿脸上。我听了都觉得疼的那种。
　　“乌云珠，本宫问你，今天中午，你和这个贱俾是不是在书房？”
　　“回皇后，是的。”
　　皇后明知故问，我只好如实回答。
　　“我再问你，皇上今天中午是不是也到了书房？”
　　“回皇后，皇上去了书房么？”我故意作出惊讶的样子，睁大眼睛直视娜木钟。
　　娜木钟冷笑一声，“没有吗？有人明明看到…”话说到一半，皇后突然闭了嘴，恶狠狠地盯着达儿。
　　房间里正安静了一会儿，达儿突然怪笑两声，大声说道，“你们不用问乌云珠了！…她根本没见着皇上。皇上今天是来书房了。皇后娘娘，你拴不住自己丈夫的心还要怪别人？人家都说皇上不喜欢皇后的刁蛮，我起先不信，哼，我今天信了，不仅是刁蛮，还这么心狠手。。。”
　　辣字没有说出口，达儿就被嬷嬷一脚踢在肚子上。呜了两声，这倔丫头又咬牙切齿地说，“皇上明天要是见不着我的人…皇后…你也不会…好过。”我站在一边只好拼命地用眼神让达儿不要再说了，这个丫头不想活了吗！
　　娜木钟一生气，也顾不上什么皇后什么仪态了，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对着达儿的脸就是两记耳光。
　　“拿皇上来压我？哼，别以为皇上和你说上几句话你就飞上枝头了，明天，我就让皇上见不着你！”
　　我一听不对，只好扑通一声在皇后面前跪下。
　　“皇后娘娘，您大人有大量，饶过达儿吧，她年纪小不懂事，皇上也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就算今天中午皇上去到书房，本也是经过，是想来看皇后的，谁知道达儿刚好在书房…”
　　皇后不耐烦地打断我，“本宫不治罪于你已经不错了，你要是再多话，别怪本宫无情！”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达儿被嬷嬷带了下去。
　　达儿被拖下去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担心地看着她。达儿！可是那一瞬间，我担心的目光却碰上达儿迷蒙的，怀疑的眼神…她…难道怀疑是我干的？不是我！我想大叫，想冲过去救走达儿，想发疯…可是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达儿消失在门后。
　　我只希望达儿不要再出言激怒皇后，那一夜，回去以后，我懒得向其他人解释，头痛地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个小宫女叫起来。
　　“你哭什么？”
　　“乌姐姐…达儿姐姐她。。。”
　　“达儿回来了？我就告诉你了，别担心，又不是什么死罪，你先去照顾达儿，她可能受了伤，我准备好就过去…”
　　小宫女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往外面掉眼泪。
　　“你别哭，跟死了人一样。”
　　“达儿姐姐昨晚。。。投井自尽了！”
　　我只觉得当啷一声，脑子里一片混乱。等我从床上翻下来，踉跄着走到门口，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达儿当晚被斩了双手，关进了柴房，趁看守的宫女睡着的时候，自己跑了出来。第二天早上，打水的丫头在前院的水井里发现了尸体。
　　我不相信达儿就这么死了。昨天还活生生在你面前有说有笑的人，今天就这么惨死了？昨天晚上我怎么会就以为没什么大事呢？！
　　我蒙了，一整天一句话也不想说，不想吃饭，不想喝水，只呆呆地坐在房间里。
　　我看到达儿的姐姐来收拾达儿的东西，房间外面站满了看热闹的宫女太监，可是没有人说一句安慰的话。世态炎凉。我算是看清楚了。我的胸口堵得慌，难受得很，可是却哭不出来啊！
　　“达儿她姐姐，节哀顺便。”
　　我追上去，拉住哭红了眼睛的达儿的亲生姐姐说。
　　达儿她姐姐看我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偶，和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达儿昨天还叫我给她照做一个，说是一个叫乌云珠的姐妹的东西，你要是认识乌云珠，麻烦你拿给她。”
　　我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也许是我害死了达儿！
　　“达儿她姐姐，我就是乌云珠。”
　　达儿姐姐泪眼朦胧的盯着我看了会儿，我知道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特想哭。我也是这样。我们哭达儿，也哭我们自己。过了很久，达儿她姐姐平静了些，把布偶递到我手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亲生妹妹生前最后住的地方。
　　我真是彻头彻尾地感受到这深宫里的绝望！以前以为自己已经很清醒了，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不堪一击而已，表面坚强，心里却在为了达儿淌血。白天，我得在那些冷眼旁观，甚至是看热闹的人面前强颜欢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能让他们看出一点端倪呀！不然我的半点情绪都很可能被说成是针对皇后的。可是到了夜里，一个人呆呆得坐在房间里，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却觉得沉甸甸的，特别地难受。直到有天中午和着其他人给景仁宫做大扫除的时候差点晕过去，我才惊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才振作了一点。
　　无论如何，我知道历史的发展呀，我知道狠毒的娜木钟过不了一年就要被打入冷宫，也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至少能平静地等待，等待那个时刻。等待达儿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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