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上） 听雨碧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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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是暮春时节，夏日的暑气也渐渐逼来。宽敞的道路两边摆满了小摊，其中不乏茶棚，袅袅茶香自棚内飘出，令人好不向往。人们总是要路过往里边坐坐，点上几盅凉茶，海阔天空地聊起茶间闲话。
正午红日当头，把人都烘出一身的细汗。辛陌甄信步走在街上，茫然四顾，不知将往何处好。
这几日她一直在席公馆附近徘徊，只为一个真相。可真正到了那个地方，她却迈不开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每每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都有一种置身囹圄的寒森，仿佛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太阳晒得她极不舒服，头脑发胀，适时一辆黑色汽车在她身畔停下，辛陌甄眯长了眼缝，眼前像是有无数只暗青色的蝴蝶扑翅纷飞，好不容易，她才瞧清了这个人的轮廓。
心里一个咯噔，她险些朝后退了一步。
“辛小姐看上去是很享受这日光浴，不过，太阳未免毒辣了些。”林冬湛只着军装，并未戴军帽，于是以手遮眉，微微眯眼看她。
“四少若受不了大可回车内去，不打扰了。”辛陌甄向他略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林冬湛也不拦她，只是出言暗示挽留之意，“难道辛小姐以为，那天纯属是意外吗？”
待辛陌甄回身，他伸手打开一侧车门，笑着对她说:“这附近有家不错的秋斋馆，一起去吃个午饭。”
因是辛陌甄素有小心谨慎的脾性，深知伴军如伴虎，不敢和他多有纠葛，若是林冬湛乐意，他自会说出，可如今这个架势，昭示他没有想说的意思，她便也不打算再和他周旋，敛目垂首，道，“我还要上课，恕不奉陪。”
也不理身后的人是何表情，或者说是她不敢去看。脚步也较平常急快，她盼望着能快点离开那个人的视线，身后却忽起一阵轻风，一个温热的触觉环住她的手腕，辛陌甄不由得被带回身。
林冬湛攥着她的手腕子，将她迫近自己，目光不带暖意地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将她的面容一览无余。他眸中隐忍着怒气，讥讽地开口，“好，好……辛陌甄，你如此不给我面子，是真有急事，还是在自作清高？”
辛陌甄被他拉在怀中，更是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时间不敢回视那双溢寒的眼眸，索性别开脸望向别处，默然无言。她面上虽沉着淡定，内心却不免心如擂鼓，林冬湛被她激怒，她到底有几分怕，不敢揣测自己的后果，可她再怕，也不会让这种情绪溢于言表。
两人以这般暧昧的姿势僵持许久，最终林冬湛松开她的手腕，敛目暼见她皓白的腕子让他捏得通红，怒气霎时浇灭了几分，收起咄咄逼人之态，但依旧是板着脸孔，等待辛陌甄的下文。
辛陌甄何等精明，一眼望出他罢了气，只是面上拉不下来，于是趁机说道，“四少说的是哪儿的话？寻蒙四少厚待，又岂敢徘徊？我就是一小家小户的女孩子，至微至陋，怎敢自视清高，损四少颜面？不过卑贱如我，和四少这样的大人物齐桌并座，只怕会落人口舌，真是如此，我便不敢应四少诚邀了。”
她这般牙尖嘴利，巧舌如簧，一席话条理明析，极为妥贴。明眼望出了他的心思，巧妙地化解了他的误会，既让他挣回了面子，自己也得以全身而退，辛陌甄，当真是心思缜密。
林冬湛倒是对她另眼相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微笑，眼底现出探索之意。他伸手过来，不过这回却是拉住她不盈一握的手，咧嘴笑道，“难为辛小姐这般为林某着想，这个人情，我真得好好算还。那么，去秋斋馆怎样？”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得去秋斋馆？
辛陌甄心中郁闷地想着，却发现自己已经随着他的步子跟在他身后，目光触及握着她手心的那只手，心脏深处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深入骨髓，脊骨无意识地像是有针扎般颤动，这种痛痒不是的感觉遁形于体内，直叫她难受，甚至于尴尬。
她自然不安分地想收回手，还想说些婉拒的话，林冬湛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弄进车内，自己也坐到了驾驶座上，发动汽车引擎。事已至此，辛陌甄也只好遂了他的意，不着痕迹地朝车窗边靠近，安静地凝视窗外景色，心思却随着汽车的颠簸，恍恍惚惚，像是庄周梦蝶般的不切实际。
秋斋馆其实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楼宇修缮装饰自是不比大酒楼那般大气辉煌，但所幸地僻安静，有茂林修竹掩映，但闻鸟鸣啾啾，风呼繁叶，清雅之气沁人心脾。只见袅袅炊烟萦绕竹林之间，心境便也因这幽清绿景平如明镜，颇为怡然。
林冬湛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了，和老板寒暄几句，便由老板带着到了一处厢房，房间不大，摆设也极简单，要说有点情趣的，就是那八仙桌摆在一对扇窗前，吃饭之余还能欣赏院中竹景，想来倒也是悠然快哉。
两人自桌边相对坐下，从林冬湛点完菜之后，他们就一直相对无言。林冬湛一手把玩起茶案上的圆口杯，未曾有搭理她的意思。辛陌甄则是低头望着那八仙桌的桌面，朱漆鲜红似火，若此时再贴上个“囍”字上去，就愈加喜气洋洋了。
时间拖着耗着，终于是熬到了上菜。小二把托盘里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摆至桌上，说罢“客官慢用”便徐徐退下。
辛陌甄因是怕了这样的沉默，假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摆上来的银冻红鱼，企图自己找个缓解尴尬的方式。
对面沉吟许久的林冬湛先是握起银箸，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她面前的瓷碗中，不理她略带诧异的目光，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点，方向她解说道，“这家馆子有地道的岭南水产，味道堪称一绝。看辛小姐的脸色，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辛陌甄拿起银箸夹起肉块送入口中，红唇轻抿。待食物咀嚼入喉，她抬头，笑靥浅浅，却是洋溢着令人迷恋的明媚和温煦。
只听她评价一句，“嗯，果真好吃。”
她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笑颜，如晨曦花露，明光摄入，有如一簇淡紫丁香自心田璨然怒绽。这样纯净的笑容，是林冬湛不曾见过的。
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她看，林冬湛淡淡地撇开视线，浅浅地投落在窗外某节绿竹上，神色怪异地轻咳几声，再无别言。
一餐下来，只闻杯碟交错声，饭桌边的两人皆是各怀心思地自顾自。直到外面风起竹喧，方知天际乌云翻涌，骤雨将至。
辛陌甄执着餐巾拭净嘴角，神色淡淡地道，“看样子天又要下雨，感谢四少的款待，若下次得空，我一定回请四少。”
她端坐在位上，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执巾擦了擦嘴角，就等着他挥手一句特赦，马上就能回家了。
“你都还没听我的解释，怎么急着要走？”他举壶斟了杯酒，端起搁在她面前，嘴角微扬，又点头示意她喝下。
辛陌甄盯着杯中清冽的香醅，略一沉吟，而后毫不迟疑地端起浅饮而尽。
林冬湛望着空底的酒杯，微微一哂，道，“辛小姐果真爽快，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拐弯抹角，直接坦然相告。我其实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听罢，辛陌甄失笑，涟水濯洗过般的净眸毫不避讳地直望着他，自嘲地说道，“四少将来可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少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有什么是四少用财权买不到的，竟让我来做这个媒介？”
林冬湛却是不经意的一句，但又犹显意味深长。
“财权在握，若说买不到的，只有小姐的芳心了。”
辛陌甄那眸光倏忽一闪，竟有些慌乱的意味。她敛目，不去看他英气逼人的正脸，尤是不想去揣摩他眼中时时带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冬湛忽地朗声大笑起来，让明光映照的侧脸带有顽皮的神色，“我开个玩笑的，你不必脸红。”
辛陌甄闻言一怔，她虽性子清冷，到底是女孩子心性，白净的脸颊经他这么一取笑，登时烧得飞红，仿佛涂上了一层胭脂般。她觉得脸烫更甚，又被他这么赤裸裸的目光盯着，一时间不知该把脸转向何处，最终她只得对他横眉怒目，竟是命令的语气，“你……不许看我！”
林冬湛知她真不好意思了，忍俊不禁地道，“我不看你便是了，说回正事吧。”
辛陌甄这才消了赧颜，疑惑地看向他，林冬湛说道，“我想和你结婚。”
辛陌甄愕然，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察言观色，试图在他眼中看出玩笑的成分，然而林冬湛面色俨然，完全没有半分吊儿郎当的顽笑。他的确是要和她结婚，而且这个人非她莫属。
她兀自一笑，略带嘲讽地道，“我曾自认至微至陋，要论政治联姻，四少该是寻那些名门千金，况且四少戎马生涯，最不在乎的就是儿女情长，更不必说用心于婚姻上，陌甄愚昧，实在不知能帮到四少什么，还望四少点解。”
林冬湛道，“你无须紧张，这次和辛小姐合作，只是想辛小姐配合我做挂名夫妻。我可以在此立一个空头契约，你嫁给我，期限一年，一年之后，你是选择继续做少夫人或是离开，悉听尊便。”
一片竹叶让风卷了进来，飘然落在朱漆桌面上，瞬间又被风扫，轻扬地无声落地，被八仙桌投下的墨影笼罩，失了翠青的颜色，黯然失色。
她的神色无声地黯了黯，眼底竟有一片柔软的哀伤。她转头看向窗外灰蒙的苍穹，良久才道，“在四少眼里，婚姻就是一份契约？”
林冬湛知道她所指何意，眼里布满骄矜之色，不屑一顾地说:“你说的极对，我不会在乎所谓的婚姻幸福，我只对利益感兴趣。但是辛小姐认为，乱世当道，有多少人能在这些所谓两情相悦的婚姻中真正地幸福呢？你需要的不是一份美满的爱情，而是一个有权势能护你周全的男人。”
“呵。”辛陌甄凄然一笑，不禁恍惚了视线，道，“你说的倒也不错。”
她渐渐聚拢起眸中散乱的视线，转眸看他，又问他，“可是和你合作，我又有什么好处？”
林冬湛一脸成竹在胸的怡然神态，缓缓道出，“很简单，你可以拥有享不尽的名誉富贵，外加一个答案，这还不够吗？”
窗外天空的乌云越聚越厚，云层承受不住水汽的重量，压抑许久的春雨终于挥洒下来，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棂上，周遭的空气逐渐加重了湿汽，格外清爽宜人。
透过连绵水帘，依稀看得见两道仿佛被水冲刷着的身影，似水墨画般氤氲模糊。
似是思量了一世纪般的漫长，她终于开口。
“好，我答应你。”
名誉富贵，她几时在乎过。
坐了几盏茶的功夫，倾盆大雨逐渐缓和下来，因是天空仍飘着零星的雨点，林冬湛坚持送她回去，辛陌甄拗不过他，唯有心情复杂地上了他的车。
林冬湛载着她停在了街道边上，这条街地僻安静，恍若与世隔绝般的，街道两旁栽种挺拔葱郁的法国梧桐，细叶让雨滴点染，褪尽尘埃，犹显得翠色欲滴，如翡似翠。
溦雨模糊了远处青翠的山黛，纷扬的雨丝朦胧笼罩着古城，多少楼台烟雨中。
两人顺着街道走了几步，辛陌甄驻足望向他，恬然淡笑着道，“四少请留步，前面便到了。”
林冬湛无言地望定她，濛濛霏雨自头上飘扬洒落，她那眼睫毛沾上了少许细碎的雨珠，竟有几分娇柔俏丽的风姿。
他莞尔一笑，道，“那我就不送了。对了，明天天气不错的话，我来接你。”
从她的角度望去，他的笑容虽不粲然，清清浅浅却澄澈如泉，仿佛一道柔水从心间潺潺流过，沁凉心窝。辛陌甄淡淡地转开视线，心下奇怪这种暖心的情绪。
她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朝他的背影唤住他，“四少。”
林冬湛开了车门，闻言回身，雨帘模糊了他墨眉俊朗的面容，隐约勾勒着那线条冷峻的轮廓。
辛陌甄顿了顿，终是开口说:“你还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林冬湛那眉毛微微一扬，墨眸里泛起星星点点的亮意，他亢声说道，“以后你想知道机会多的是，何必急于这一时？”
话音落地，便是他那肆意的爽朗笑声，随着汽车的渐行渐远，飘散匿迹。
待到他的车在视野中消逝不见了，辛陌甄登时憬悟，满脸火烧似的灼热，心里更是恼怒林冬湛的戏弄，赌气般的朝他消失的方向怒视几秒，转身蹬蹬而去。
第二天真如林冬湛的愿，天气出奇的好，明媚的阳光懒洋洋地普照大地，不似之前那般毒辣，凉风习习，携带着雪白的梨花瓣游走在空气之中，花瓣在阳光的折射下，竟有种透明的质感。
辛陌甄走上那路旁栽种法国梧桐的街道，远远地瞧见立在车边那道颀长的身影。她半掩下眼睑，眸里漾着不动声色的水波，终是缓缓抬眸，毅然向他走近。
“不会让四少等的久了吧？”
林冬湛收回看着远处风景的视线，回身正对上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摇了摇头，老实地回道，“我也是刚到。”
辛陌甄转眼看向他刚才驻目的地方，薄唇微微启阖，“我们是要去哪儿？”
林冬湛只笑一声，“跟我来就是了。”
玉林别墅的大门前耸立着两棵参天华盖的榕树，再近里些，一座喷池坐立在中线轴上，一条鲤鱼傲然仰天而望，口吐明泉，池台上还摆放着十几盏竹节海棠，浡然葳蕤。
辛陌甄跟着林冬湛到了玄关处，迎面走来一个老姆，许是年老眼花，瞅了他们半天才缓回神来，她冲着林冬湛躬身致敬，方说道，“四少可是来找少夫人的？”
“嗯，去告诉你们少夫人，说我找她有事。”
那老姆还未应声，楼上便有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陆姨，是谁来了？”
老姆对着那截楼梯回话说:“少夫人，四少来了。”
“哟，四少来了？你快请人坐坐，我梳洗一下马上下来。”紧接着听到了一阵木屐踢踏声。
老姆回身一笑，随即做出“请”的姿势，他们便随着她进了客厅。冲了两盏茶的功夫，赵笙已经风风火火地赶了下来，一到门口，未启丹唇先闻笑，“稀客呀，四少今个儿怎么想到来串门了？我那死鬼可还没从北平回来呢。”
林冬湛不屑地说:“谁找那小子了？我这次登门造访，主要是有事找嫂子帮忙。”
赵笙打进屋看见了辛陌甄，心中已有了然的答案，抿嘴轻笑，打趣他说:“我懂我懂，多时不见，四少眼光精进了不少。”
“你好，我叫赵笙，是四少的朋友。”赵笙向辛陌甄伸出手，友好一笑。
辛陌甄只一怔，然后握住她的手，“我姓辛，辛陌甄。”
两人认识彼此之后，赵笙便问林冬湛，“说说看，需要我做些什么？”
林冬湛随即看了辛陌甄一眼，“很简单，希望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好好教她学会端庄有礼，尤其是教她结婚的礼仪。”
赵笙一听，拿眼来回瞅着他们，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们……要结婚了？”
林冬湛不答，便由辛陌甄点头回应她。
她那神情像是仍沉浸在刚才的惊愕之中，又忽地抽回了神，恍然笑道，“这好说。你放心，我保准把新娘子调教得妥妥当当，好让您脸上有光。”
“既然嫂子应下了，那她就拜托你了。”林冬湛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
赵笙也然起身说道，“我会好好关照她，咱先说好，我可是要做你们的伴娘的。”
“好，到时候绝对少不了你们夫妻俩。”
这样说着，赵笙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又招呼陆姨送林冬湛出去。然后坐到辛陌甄的对面，细细地把她打量一番。
她端茶搁到辛陌甄面前的桌上，丹唇轻启，“辛小姐真真是个美人，莫说四少为你倾心，就连我见了，也心生几分爱怜。”
辛陌甄垂眼后道，“赵小姐谬赞了。”
“好啦，咱们也别说这些个客套话，以后你只管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我们便可是好姐妹了。”赵笙起身挨着她的身畔坐下，热情地挽着她的臂弯。
赵笙又唤来一个丫鬟，吩咐她麻利地去收拾客房，坐着和辛陌甄聊了许久，复说道，“我想你也该累了，我带你去客房休息吧。”
尘封已久的客房如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换了一床新的床褥，整个房间皆是粉色，像是跌入了一整片花的海洋。
赵笙拉着她的手，问道，“喜欢吗？”
辛陌甄看着她期待的笑脸，勉强笑答，“喜欢。”就是太花了。
“那你好生休息，用膳时候我再让丫鬟来喊你。”
收到她的点头，赵笙便蹬蹬蹬下楼去了。
辛陌甄缓缓地坐在柔软的床垫上，手下轻轻地摩挲着被上浡然开放的玫瑰花，五指渐渐聚拢，将那朵粉色玫瑰捏碎在手心之中。
辛陌甄在玉林别墅这一呆便是一个多月，其间林冬湛曾打来过一个电话，只说自己有要事处理，之后再也不曾见过他。她其实每天也没闲着，日子倒是好打发一些，因是赵笙说她一切已经学到家，只等林冬湛带她回去，这几日她才觉闷得慌，无意之际从书房拿了本《春秋繁露》，索性依瓢画葫芦似的模仿着练起字来。
今天早上她依旧闲来无事地在书案上铺了几张生宣，一笔一画地照着书法上面的簪花小楷练了起来，是极为认真的神态。忽然一个丫鬟兴冲冲地跑进来，冲她说道，“辛小姐，四少接你来了。”
辛陌甄让她这么一吓，握笔的手顿了顿，一滴淡墨溅落在未写完的“冬”字之上，墨迹在上面洇开了，几乎染没了一整个字。她搁下笔，轻吐出口气，像是在惋惜，复又看向报信的丫鬟，“你说四少来了？”
“是呀，少夫人让你打扮打扮，快些下去，别让四少久等了。”
“我知道了。”
辛陌甄屏退了她，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将里面赵笙一早为她准备好的洋装裙子捧出来抱在怀中，又有些许的失神。
楼下的客厅里，赵笙刚和林冬湛见面，便绷起脸指责他居然一个月来冷落了辛陌甄，林冬湛却没有半句解释，赵笙也觉得自己是对牛弹琴，于是又转了话头，讲到别处上面。
谈笑间，只听一丫鬟说道，“辛小姐下来了。”
林冬湛坐在沙发上，微微侧眸，旋即一怔，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惊艳。
辛陌甄穿了一袭紫罗兰连身西式百褶裙，原本乌黑的头发被烫成了时髦的卷发，随意地挽在耳后，发间还别着一枚紫晶簪花，衬得这张面容愈加粉雕玉琢，灵气沛然，犹如丁香一般清姿淡雅。
这倒是应了一句，士别三日，定当刮目另看。
林冬湛这样想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神情，只是一直目光灼热地盯着她看。辛陌甄感觉身上快要被他看出洞来了，极为不适地扭开脸望向墙边。
赵笙这时候站出来打圆场，拉过辛陌甄来到他面前，“好啦，我把她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别再冷落了人家。”
林冬湛笑道，“那是自然的，要不然你生了气，我还指望你帮忙操办婚礼呢。”
赵笙一路送他们到了门口，目送着他们乘车离去。
辛陌甄和林冬湛并肩坐在后车座上，她透过车外的后视镜看见后面仍跟着一辆车，默然地压下心中那团疑惑，低下头失神地盯着自己轻绞在一起的手指。
汽车行驶了一段路，忽然减速停在蜂房水涡的屋群之中，她凝神环望四周，发现竟是到了孤儿院的附近。
她询问一旁的林冬湛，“你送我来上课？”
林冬湛“嗯”了一声，说:“你若喜欢继续来这里上课，日后就是和我结了婚，照样可以来，我绝不拦你。”
辛陌甄忽然有些感激他的通情达理，之前她的确担心过，怕他不肯支持她现在的状况，如今想来，真是她多虑了。
她欣喜地打开车门下去，林冬湛忽地开口唤住她，“辛陌甄。”
辛陌甄旋身凝望也然下车的林冬湛，眉毛微挑，似在询问他还有何事。
他淡淡一笑，“先通知你有个心理准备，十天之后我来娶你。”
辛陌甄怔站在原地，目光滞留在他清爽的笑容之上，脑海中不停地播放着他刚才说过的话，郑重地仿佛是一句诺言。
十天之后我来娶你。
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也曾对她许过这样的誓语，一等却是漫漫十几年。十二年的信誓旦旦，弹指须臾，眨眼之间，她已和别人期定婚约，仰望云卷云舒，她不禁慨叹人生的云谲波诡。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