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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繁花满地,遗尽清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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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师渠早早备好车在门外等候,待林冬湛上车后,他正欲让开车的士兵发动车子,林冬湛的声音却从后座冷冷飘来。
“先不去司令部。”
“不去司令部?那四少准备去哪儿?”程师渠跟着林冬湛也有数十载的光景,俨然是林冬湛最信任的心腹。两人面上虽以等级相称,但实是要好的兄弟,和林冬湛说起话来,自然没有别人那种哈腰唯诺,奴颜卑膝的态度,但他也是拿捏得当,不卑不亢的言辞。
林冬湛那面色不大好看,显然是乏了,他闭眼仰靠在座背上,单手掩额,半晌,才开口道:“随便吧。”
这随便到底是要去哪儿?驾车的士兵不禁拿眼哀看向程师渠,目光像是在向他求问。程师渠则是耸耸肩,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神情。
驾车士兵只好开车东转转,西绕绕,不留神间竟已驶上了喧闹的西门大街。驾车士兵这时手心里可攥出了细碎的冷汗,林冬湛心情不佳时最不喜喧吵,他竟瞎眼撞在了枪口上,不是找骂吗?
他吊着胆子加快车速,想飞快冲出这个危险之地,岂料一个小男孩从一巷中蹿出,眼看便要被撞上,他眼疾手快地刹住了车。
汽车蓦地停下,可把后面的林冬湛颠得险些栽倒,他的脸蓦然一沉,程师渠忙下车说道:“我去看看。”
程师渠当是什么,原来是个顽孩子,他此时吓得跌坐在地上,浑身觳觫,好不可怜。
程师渠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便蹲下身扶起小男孩,还对他报以一个温煦的笑容,“没撞伤吧?”
那小男孩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摇摇头,以示自己一切安好。
“发生了什么?”
林冬湛也下车来查看,程师渠直身让开,他便看见了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正无措地低头用手来回搓着自己的衣角。
“四少,只是小孩子贪玩罢了。”林冬湛一直默然地盯着小男孩,程师渠怕他怪罪,急急帮男孩辩解道。
林冬湛充耳不闻,他缓缓单膝半蹲在男孩面前,金黄色的阳光在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竟有一种犀利的冷冽。然而他却是在笑着,那股子锐寒便像是冰雪消融入暖心的笑窝,格外炫目。
“你叫什么名字?家又住哪?”
林冬湛微笑着柔声问男孩。刚才有那么一瞬间,面前的男孩让他感觉有一种神奇的力量,猛地攥紧他的心脏。他不禁恍惚了视线,好像又回到那些年,冬洵总是跟在他身后,笑着喊他“四哥”。
面前的人虽一身戎装,却令人生出一种无限亲近的感觉。小男孩不怯他,笑得是天真可爱,“我叫小虎,我家就在附近。我是趁上课前偷溜出来玩的。”
林冬湛立起身,恶作剧般的揉揉他稚软的头发,笑说:“逃课可是坏孩子。”
莫名被冤枉,小男孩有些恼了,撅起嘴巴反驳说:“我才没有逃课!都说我是在上课前溜出来的。”
看着面前的鬼精灵面红耳赤、手脚乱舞的滑稽样,林冬湛伸手一揪住他的鼻子,恫吓他说:“你再不去上课,真是要成坏孩子啰。”
“哎呀,糟糕!”小虎让他这么提醒,他是玩过头了,再不回去不成了。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林冬湛牵住他的小手,一脸认真地道。
“就在巷子里,我带你去。”
林冬湛吩咐程师渠等人在此等他,之后便笑盈盈地拉着小虎往巷子深处走去。
话说孤儿院这边,许院长发现小虎不见了人影,心急火燎地寻了整个惠安居也不曾看见他。辛陌甄料想他肯定是跑到外面玩耍,心里赌他兴许跑得不远,正打算出来寻他,谁知刚到门口,小虎活蹦乱跳地朝她跑来,她悬着的心才总算入定。
辛陌甄拉住他,沉下脸责备他,“小虎,你怎么能乱跑出去呢?万一被坏人抓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
小虎兴奋地摇晃她的手臂,乐呵呵地仰望她,“老师,是哥哥送我来的。”
“什么哥哥?”辛陌甄别过头去,目光正好撞上信步入院的林冬湛,她脸上登时现出惊讶神色,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是你?”辛陌甄冷然开口,声音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细看林冬湛,笔挺的军装,领章肩章上佩戴将领星徽,大檐帽下一双墨眸熠熠生辉,英挺的眉目间尽显骥骜之气,鸿鹄之志的少将风采,一身行装无不彰显出他身份显赫。正如辛陌甄初见他时,便谂知此人并非常人,举手投足间的那种倨傲霸气,实在逼得她有些心慌气短,那时她猜想,他是军人,错不了。
不仅辛陌甄诧异,林冬湛也吃惊不小。他不自意竟在这里遇见她。半个月前她还像只小野猫般狼狈不堪,今日见矣,辛陌甄穿了件杏黄色素纹长衫,系了一条雪色湖绉的百褶裙,玉璧般的脸孔微微蕴着粉色,不似他们初见时那般苍白没有生气。
林冬湛看见她的第一眼,倏忽想到了花房里莳养的那盆建兰,娇小清丽,娉婷玉立,有种不入俗、不谄媚的美,令人不舍浼渎。
他短促地咳了几声,回应她说:“没想到邳州之大,你我又见面了。”
“你来做什么?”
“送他回家,还能做什么?”林冬湛丢给她一记眼色,像是在鄙视她的愚钝,倨傲地别开脸去。
何其自傲的一个人!
辛陌甄目含怒火地将他腹诽一顿,转身拉起小虎的手正要进屋去,只留给他一个冷背。
“陌甄、陌甄……”
然而她未迈开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大概是赵妈来寻她。
果然,赵妈蹜蹜至她面前,方才发现身边站着个面色冷冽的人,一身戎装。她不由得膝盖虚软,收敛住方才欣喜的情绪,大气不敢喘一声,只悄悄地朝辛陌甄挪近。
“你叫什么名字?”林冬湛方才还算晴朗的脸色一扫而空,眉目间笼上阴霾,一双眼如寒星般直视着辛陌甄,那样子仿佛是要生吞了她。
辛陌甄被他那冰冷的目光直视着,莫名有些压迫感,竟就无语凝噎。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漠然无视,赵妈夹在他们二人中间,心里都为辛陌甄捏把汗。她替辛陌甄接下问题,讪讪地道:“军长,她叫辛陌甄。”
“我问你话了吗?”
林冬湛依旧眼望着辛陌甄,口气甚是不耐,直接将她的话噎了回去,她噤声退往一边。
辛陌甄看不惯他唯我独尊的态度,明眸一转,不甘示弱地回视他,不疾不徐地道,“辛陌甄,有何异议?”
林冬湛那眼睑略微一颤,目有了然神色,嘴角微微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原来你叫辛陌甄。”
既然回答了,她可以走了吧?
辛陌甄淡淡扫视他一眼,侧脸唤着赵妈,“赵妈,我们进去。”
“哎。”赵妈急急尾随她的脚步。
林冬湛却猝然开口,“六儿。”
脚步一滞,辛陌甄的背脊随着他话音落地猛地一颤。
六儿,六儿。这个乳名只有姨妈和哥才会这么唤她,不曾有第三者知晓,而林冬湛竟可以如此熟悉地喊着她的乳名。
莫不是……
她欣悦回身,喜悦霎时又被他眼里的玩味浇灭。她无言苦笑,他怎么会是大哥?她的大哥,不是即将成为新郎官的席大少吗?
似是满意她的反应,林冬湛脸色大霁,大步走向她,俊朗的侧脸在阳光的折射下,少了几分犀利的冷冽。
“六儿,我找你很久了。”
“轰”的一声,所有的疑惑漫天飞雪般地朝她涌来,脑子里像是乱成一锅粥,搅拌不动,难以思索。这一刻她有些恍惚,面前的这个人,真是她大哥吗?
“四少。”
程师渠在外面候得太久,心里不放心便跟进来探视。他踱步至林冬湛身边,提醒他说:“四少,该回司令部了。”
林冬湛不予回复,径自转身离去。程师渠抬手扶扶军帽,亦追了上去,院内顿时只冷清的剩下两人。
赵妈脖子伸得老长,探视无人后,方吁了口气,“阿弥陀佛,总算相安无事。”
“我的天,原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林四少,陌甄,我们刚刚险些得罪了他。”
辛陌甄执拗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唇瓣有些哆嗦,一启一阖,“赵妈,那个人,是谁?”
“他叫林冬湛,是坐拥江南四省的林大帅四子。”
最近冯吉烟卷行的刘经理送了叶守城一只鹦鹉,昭示拉拢之意。叶守城倒真是喜爱这只鹦鹉,每日亲自给它喂食不说,闲来无事时也会逗它几下,看得碧云直笑话他是金屋藏娇。
这天他照例在给鸟喂食,阿慎从偏厅进来,站定在一边,大气不敢喘一下的紧张神情,“大哥,出事了。姜维吉让人给毙了。”
叶守城握匙的手明显一顿,诧然开口,“谁死了?”
“就是姜树杰的弟弟,他们兄弟俩自打两年前跟着大哥在道上拼杀,大哥当真忘了?”
“一时没反应回来。”叶守城将喂鸟匙随手撂到一边,随即坐在沙发上,表情凝重,“到底怎么回事?”
说及此,阿慎也面有艴然,忿忿开口,“姜维吉一直都是负责收购枪支弹药,听说碰见个好商量的主儿,一口气便是个低价卖给咱们。昨儿晚上约好在东郊城外交货,谁知半路杀出了一队人马,是林冬湛的人,直接将他们逮个正着,姜维吉抗捕慌逃,让人乱枪射死了。”
叶守城缄口不言,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的紫砂壶茶具上,眼底却是波涛暗涌的怒气,他冷笑一声,道,“他可是守株待兔,趁机捞到不少好处。”
阿慎急了,接话道,“大哥,现在人家可是欺负到咱头上来了,莫不是要等到他斩断你的左臂右膀才反击吗?”
“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叶守城出言平息他的冲动,“我若没猜错,这批军火商,是那席之庭吧?”
阿慎闻言一怔,颇为惊讶地问他,“这事大哥怎么知道的?”
“我在陵军里面有关系,听说有人举报席之庭欲向北军贩卖军火,这茬子事林冬湛自然得盯紧着。席之庭被逼无果,唯一的出路是将弹药近手卖出,以免后患。虽然是被林冬湛识破,但好歹他也做到了全身而退,纵使林冬湛欲拿他问罪,他自有脱身之说。”
“那这担子事就让我们扛了?你也知道姜树杰那脾气的,他怎么可能窝得下这团火?”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两天把姜树杰盯实了,别出什么岔子。”
阿慎对他的明哲保身纵然是恨铁不成钢,也唯有忿忿罢劝,继续站着也不讨趣,死气沉沉地和叶守城道完别之后推门出去。
屋内顿时沉寂下来,木铸的镶金落地钟发出低沉的钟声,带过了他的思绪。
他立在落地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一片郁葱,嘴唇紧抿成线。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