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繁花满地,遗尽清辉(上) 我答应过煜 ...
-
大帅府是水泥砖石结构,白色的格调在这古城中尤其显眼。大门外驻扎着层层士兵,时时警惕周边的情况。正门高耸,碧瓦朱檐,门楣上正挂着一副牌匾,上面龙飞凤舞三个字—大帅府。
一辆汽车风儿似的在大门前戛然而止,不消一会儿,车上便下来了林冬湛,即时有卫兵簇拥上前,众星捧月般的尾随其后。
守门的宪兵训练有素地行了举枪礼,林冬湛忽地站定,问着一个宪兵道:“府上可是来了客人?”
“是,沈小姐等人今天全来了。”
林冬湛眉眼间蕴起笑意,打发走身后跟着的人,举步往栊翠苑的方向走去。
栊翠苑是大帅府的一角风景,傍水而建,不仅有袅娜溢香的繁花点缀,更有古香古色的亭榭缦立水上,犹如鹤立鸡群,风光旖旎。
一条小溪蜿蜒地盘踞在回廊周边,月明风清,乳白色的月辉轻柔地泻在溪面上。遥望明溪,宛如秋练玉带,皓白薄纱。小溪的另一侧上长满葳蕤的树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道不出的美不胜收。
暖香阁平日里极少有人光顾,今日里边可热闹的很。壁炉上摆放的香炉里燃着玫瑰薰香,袅袅青烟腾起,满室的烟斜雾横。紫檀木柜子上摆放着的留声机播放着乐曲,不过无人留意在听。
几个绰约多姿的女子围在麻将桌边搓牌,打了一圈下来,又是上一个赢者胡了。一个女子拱手一推麻将牌,索性起身走到褐色真皮沙发边坐下。
“不玩了,最近真是霉星高照,赌什么输什么,再输下去,我非囊中羞涩不可。”
段瑞瑶捂嘴笑话她说:“沈绾,你呀哄我们不知道是罢?全邳州谁人不识你这第一交际花,勾上多少名野潮流你说,那不是大把大把的钱往你身上砸,你倒怕会钱袋瘪了不成。”
说完,其他人也轰然大笑。
沈绾姿态慵懒地斜倚着沙发背,手中摇着绣幕芙蓉织纱扇,一双妩媚的杏眼恍若两瓣桃花,美得摄人心魂。
听罢她们的调笑,沈绾努起嘴,状似咬牙切齿地道:“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廖澄青也帮腔说道:“沈丫头这可是一棒子打死天下的男人,不是还有个四少嘛。你们俩人青梅竹马,我们几个殷切盼望着你们百年修得共枕眠呢。”
沈绾正剥着一颗紫晶葡萄,听罢,佯装叹气,“四少便也别提了。他如今平步青云,大忙人一个,他可是金屋藏娇,春宵一刻快活得不得了,哪还能指望他惦念着我这朵明日黄花。”
“好好儿的竟把自己说成黄花,敢情是怨我耽搁你了。”
刚走到暖香阁那拱门前便听到她的叫苦不迭,林冬湛是忍俊不禁,心想进来狠狠收拾沈绾一番,教她总在他背后损他坏话。
“不敢,你是大人物,我只是一个小门小户家里的女子罢了,哪还敢怨起四少来?”沈绾牙尖嘴利偏不饶他。
一旁的段瑞瑶拿眼一瞅林冬湛,笑着戏谑道:“哎哟,今个儿吹的是什么风?竟把我们日理万机的四少给请了来。该不是被丫头叨念来的罢?”
“瑞瑶姐,我们只是朋友。”林冬湛敛了敛笑,似乎不大高兴再被人开这种玩笑。
见他这般急着和自己撇清关系,沈绾却在一边憋不住笑了,“扑哧”一声便捧腹大笑起来,可把边上的几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沈绾,你是怎么了?”林锦冬是林家二小姐,自小也和沈绾亲如姐妹,可沈绾的心思,她是一直也没琢磨透。看她笑得开怀,更是一头雾水。
沈绾好不容易歇了笑,她匀了匀呼吸,嘴角依稀带有扬起的弧度,“你们别再拿四少和我说事,以前没什么关系,不过现在人家心中有佳人,心里自然便不平衡了。”
周围人目有了然的神色,唯独林冬湛反应不及,一头雾水地问道:“什么佳人?”
沈绾以为他是故意装茫然装蒜,从桌上扯来一份报纸,直接往他脸上扔,“自己瞧瞧。”
林冬湛攥住报纸,展开一看,头条新闻竟是有关他和睢筵的事,报纸上还写着他们日后打算结婚,根本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撂了句“我女朋友”,报纸竟就以此肆意虚写,是当他林冬湛死了吗?
沈绾瞧着他哑口无言,得意地扬扬下巴,“我没说错吧?你自己都也亲口承认了。”她低头抚着下巴,状似思忖地道:“那女子倒也是个妙人,用沉鱼落雁来形容不失为过,你眼光真是雪亮。”
林冬湛脸上登时罩上一层冷霜,摔坐在沙发上,随机又有懊恼之色。他紧抿着唇,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报纸上一张尺度不小的照片,无人知他是何所想。
林锦冬本是半信半疑,看他的神情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问他说:“冬湛,你真要和那睢小姐结婚?”
林冬湛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声否认,“没有的事。”
他仔细将事情想了一番,料定必是睢筵在记者面前将计就计,想借此套牢他。看来她是急不可耐,要有所动作了。
这回换成她们傻眼了。沈绾耐着性子将事情认真想了一番,复问他:“该不是那个女人自己无中生有的吧?”
林锦冬想来也有一番道理,料不到睢筵竟是由此等心计之人,绝不能让她迷惑了林冬湛,她急忙道:“冬湛,这种女人要不得。”
林冬湛对她报以一笑,“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二姐岂会不知?”
心中的石头总算是安然落地,林锦冬眼望着他,只是无奈地笑着摇头。
事情告一段落,鉴于屋内气氛有些沉重,沈绾记起自己带了瓶白兰地来,提议添酒闲聊,众人也乐于此。不消一会儿,丫鬟琼雪便从外面车上拎来了白兰地。
斟酒的小丫鬟月栊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安静乖巧地侍立一边往圆底白瓷杯中添酒。开始几人还是互相敬杯,后来聊着聊着林冬湛便说漏了到百乐楼饮酒一事,林锦冬可恼了,说什么“打你上百个电话也邀不来你一顿聚餐,尽以戎马倥偬一说推辞,竟有闲工夫上百乐楼喝酒”,硬是要罚他一口气喝下一瓶酒。
林冬湛无奈,唯有依言将酒一饮而尽,此酒可是烈酒,饶是他酒量再好,这会儿子也有些飘飘然。
罚也罚过了,林锦冬却是稍变脸色,俨然道:“冬湛,你也不小了,该寻个好女孩,结了婚,生活才有人照料。”
林冬湛把她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置若罔闻。他望定她,足足几分钟,猝然开口,“二姐,你还年轻,可以再寻个好男人照顾你,何必活受守寡的罪。”
林锦冬没料到他会反口回问自己,五年来她为了澪晖,忍痛埋葬了与那个人之间的记忆,如今叫林冬湛一提,巨大的哀伤犹如飞雪朝她漫天盖地地铺来。
但她没有落泪,她的泪水,早在五年前,便为那个人流光了。
她垂下头,勉强笑答:“我都是当妈的人,还提什么结婚?再说……”她忽地噤声,眼里的眸光无声一黯,“我答应过煜徽,我会等他一辈子……”
她逞强说无事的样子更是令人心疼,沈绾默默地朝她靠了靠,拿眼直瞪林冬湛,“瞅瞅你干的好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明天不是还有军务吗?早些回去休息,我们女人家自己聚聚。”
林冬湛话一出,也懊恼自己不知分寸,惹得二姐伤心。适时沈绾开口逐他出去,他望了眼林锦冬,无声地叹息离去。
出了半月拱门,林冬湛脚步一滞,竟不知该往哪儿去好。刚才的酒劲上来,他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天旋地转。他晃晃涨痛地脑袋,迈着虚浮的步伐到了楼雨榭。
楼雨榭顶铺翠色琉璃瓦,檐牙高啄,小巧玲珑。檐角分别悬挂一盏冰色兰花纹圆灯,底下的如意坠流苏冉冉。
林冬湛半伏在石栏杆上,凝望着静谧的镜心湖。飞云纷散,洁月现出,浏水铺淡月,如未磨的镜子。他就盯着湖面看了半天,忽的晚风拂开,湖面被漾开如花水纹,像极了褶皱的银缎。
那盏冰色兰花纹圆灯倒映在水中,被晃得支离破碎,如碎瓷沉淀湖底,犹如雾里看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风掀了涟漪,或真的是醉眼朦胧。
伏着伏着,他竟就沉沉睡去了。清风柔软地拂乱他的额发,混合着他呼出的热气扑在面上,倒是惬适得很。
清风明月,流灯溢彩,月影铺水,莫不静好。
翌日,一轮红日喷薄欲出,天地流霞溢彩,湖面亦是半江瑟瑟半江红,一切都被镀上一层蓬勃的朝气。
待到林冬湛醒来洗漱换装,正好赶上用餐时间,他匆匆路过饭厅,照例被林锦冬唤住。
“早饭也不吃,赶着去劳什子司令部。不过是批批文件罢了,也不缺这会儿。”
林冬湛的目光迎上她温婉的面容,又记起昨晚他捅的篓子,为难地道:“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
他其实哪有胃口吃早饭,昨晚的酒就够他戗的了,真是勉强把饭吃下,也会马上搜肠刮肚地全吐出来。
林锦冬眼尖的便看出他在撒谎,却也无奈地叹气道:“也罢,我是不管你了。一会儿到司令部再让师渠去准备吧。”
她缦立原地,目送他离去。林冬湛转身的瞬间,忽然发现她的眼神仿佛苍老了十岁,而这些变化,仅仅经历了五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