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燕自归来，凝泪自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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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所坐落在重重古老的民居之中，像是隐蔽的世外桃源般。走过九曲静深的胡同，左转右绕，看见那门楣上刻着的“惠安居”三个字，辛陌甄吁了口气，总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辛陌甄进入堂内，向许院长道明自己的来意，许院长二话不说，忙热情地将她迎进屋里，沏茶招呼。一面询问了她的一些情况，又跟她说了这所孤儿院的由来。
这座民宅原是许院长的故居，她收养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她想自己再穷，也不能让孩子们将来目不识丁，只有屈辱受骂的命运。于是她便用“惠安居”做成孤儿院，请老师来授课，可这样的话，大多数的人都不愿接。
听了这番话，辛陌甄原本有些犹豫的心此时变得坚定，她莞尔笑道:“许院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来做他们的老师。虽然我没有满腹经纶，但教他们读书写字，还是游刃有余的。”
许院长展颜一笑，欣慰的说:“辛小姐肯答应自是幸事，我又有何介意？以后你尽管发挥便是了。”
“院长，既然这里条件这么辛苦，我给孩子们教书，便不领月钱，留给他们用吧。”
许院长对她的好心自是感动不已，谢绝她道:“月钱的事你大可放心，这里虽比不上那些贵族的西式学堂，但好在有好心人的捐赠，日子维持得下去，你安心教书就好了。”
辛陌甄轻轻抿唇浅笑，算是礼貌地默应。
胡同里有风灌过，惹到衣角微摆。辛陌甄悠悠地走着，看着周围古老的建筑，残缺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一波一波地击打她故作坚强的心，苦涩顿时溢满心口。
那些孤儿有了安身之处，生活倒是没有烦恼。她也是在战争中遗留下来的孤儿，执着最后一念希望千里寻人，结果等来的却是他将为人夫的残酷现实。
是她太傻，以为他们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能够成为他不变心的保障。
他一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串红豆手链赠她欢心的小男孩，她亦不再是昔日那个满心依赖着他的小女孩。总角之宴，言笑宴宴，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经不起岁月的蹉跎，人世的变故，都已幻化成风，佳期不再。唯有那绿影婆娑才证明，这一切，的确存在过，只是曾经，不复今朝。
昨日的风寒尚未痊愈，加之心绪惆怅，辛陌甄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像失常了的电灯，忽明忽暗。胡同里的风灌得她发冷，真真难受极了。
她加快脚步想早些回家，不料未出巷口便被几个黑衣男子拦住。
“小姐这是要往哪儿走？”
见辛陌甄皱眉返回走，一男子眼疾手快地堵住她的退路，笑露利齿，森然道。
“让开。”辛陌甄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单手扶额，勉力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好意思了辛小姐，我们老板想见你一面，还要劳烦小姐随我们走一趟。”领头男子依旧皮笑肉不笑地应付她，鼠目不动声色地瞟向手下人。
辛陌甄感觉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她辛陌甄何德何能，竟能惹大老板摆出这等架势来“迎请”自己，这个世界简直是乱套了。
众人上前来钳制住她，便要将她拖向巷口的汽车，辛陌甄哪里肯轻易服软，硬是挣扎着不肯去。男子真恼了，想着不给这丫头点颜色瞧瞧还真不行了，粗暴地抓住她的衣领便要把她拽到车边。
辛陌甄恍惚间感觉一阵风从脸颊拂过，带着她凌乱的发丝，弄着她的脸痒痒的，紧接着便听到了一个痛呼倒地的声音。
一记拳头砸在男子脸上，一下子就将他打趴在地上。辛陌甄原本被他钳制住，如今被他兀自地一松手，竟软软的向后倒去。
想象之中的疼痛和冷硬并没有到来，一只手将她拦腰抱住，辛陌甄跌入那人怀中，脸贴在他的胸前，迷蒙间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薰香。她身子一僵，顿时清醒过来。
辛陌甄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漆黑眼眸，深处透着淡漠之色，如二月未融的寒雪。好像体内被注入一股子寒气，辛陌甄抑制不住地颤了颤。
感觉到了怀中人的颤抖，叶守城适时地松开她的腰，待她站稳了，方歉然道:“冒犯了。”
仅此三字，没有任何起伏，倒真是和他的外表相得益彰，冷漠无半分情绪。
辛陌甄低头不去看他，心里斟酌着用词，该如何回应他好。待到耳边响起一个暴怒声，她才想起被晾在一边的几人。
被叶守城打了一拳的男子此时已经站了起来，朝他们怒目圆眦，咬牙切齿，“好你个小子，想英雄救美是吗？”
叶守城冷眼回视，开口，声线清冷低沉，“英雄救美说不上，路见不平罢了。尔等鼠辈欺负一个弱女子，简直是无耻之尤。”
他的周身散发着冷冽气息，一袭西装掩不住四溢而出的雍容贵气，风华绝代，如天之骄子，令人心生敬畏。
男子揣摩着他的身份，见他气宇轩昂，并非等闲之辈，为免麻烦，他放低了态度，笑的那叫一个谄媚，“我们老板要的是那妞，先生还望别插手，要不然小的们交不了差。”
“是吗？”叶守城冷哼一声，伸手揽住辛陌甄的肩膀，倨傲地撂下一句，“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这个女人，我叶守城要走了。”
他揽着辛陌甄的手紧了紧，随即拥着她走向巷口。辛陌甄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极为不适，碍着别人的面不敢推开他，无奈拉开步子跟着他走。
那些人的面色俱是大变。试问邳州谁人不识得叶守城？他是商界的新起之秀，坐拥数十家银行，似乎也和□□有染。除了林四少敢和他明争暗斗之外，就连督军见着他也该欢颜谦辞。只要凡是想在邳州混下去的人就得记住一句，惹谁也不能惹叶守城。
谂知他的身份，男子可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暗自庆幸刚才没有不知好歹地扑上去打人，要不然不留神间触犯到他，他们一伙人还不身首异处。
顶着宁愿挨老板骂也不愿小命不保的念头，男子忙带着手下的弟兄仓皇逃离，生怕叶守城杀个回马枪，逃都来不及。
走了几步，辛陌甄不着痕迹地拂开拥着她肩膀的手，淡然道:“多谢叶先生出手相救。”
叶守城被她拂开的手僵在半空，对她的态度虽有意外，也是状似无事地垂下手。对她不施半分微笑，依旧是冷若冰霜的神情，“小事一桩，无登大雅，小姐大可释怀。”
既然他都推说无妨，辛陌甄也不好再说些日后报答之类的话。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到了极限，若是来一阵风也能将她虚脱的身体吹倒。
“我先走了。”辛陌甄朝他略微颔首以示谢意，转身踏着碎步离去。
叶守城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前方那抹瘦弱的身影，心脏深处仿佛有一根细针在挑刺，不觉得痛，只觉得空，一种好像失去了的空虚如藤蔓覆住他的心脏，束缚他的呼吸。
正当叶守城对这种情绪不明所以时，前面的人却猝然倒下，恍若一瓣芙蓉飘然落地，无声无息，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爆炸开来。
叶守城大步冲过去，将她打横抱起的瞬间，一滴泪从她的眼角快速滑落，凉透鬓角。
辛陌甄偎依在他怀中，意识涣散，声音低不可闻，“哥，你回来……”
胡同里泠风飗飗，不知晃动了哪户人家门前的大红灯笼，灯穗簌簌作响。远处悠悠地传来一阵京剧戏曲声，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在这古老寂寥的巷子里久久不落，何其悲凄！
太阳沉沉地没入地平线，云纱朦胧罩住天际，新月银白似瓷，镶在好像被青花瓷釉彩浸染过的昊空之中。撒满遍地的清辉，便是那延绵的白练。
辛陌甄躺在锦床上辗转，她这一觉睡得沉久，醒来时反觉身体更是乏力。她仰面躺在床上匀好呼吸，攒够了力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仅亮着墙上一盏橘黄色壁灯，那金黄色牵牛花似的小灯散发出阳光的味道。灯光笼在她周身，虽昏暗些，却也是极温暖的味道。
最近的气温已有所上升，且房内门窗紧阖，屋内像是点了壁灯般闷热。热气蒸到了檀木雕花窗窗台上摆着的一瓶金边瑞香，花香四溢，令人有种飘飘欲仙的惬意。
辛陌甄其实睡得极沉，鼻端却闻异香酷裂，竟就朦胧地睁开久阖的眼。心里早就在猜测这股浓郁香气从何而来，原来就是那窗台上堆花藏蓝长颈瓶里莳养的金边瑞香。
她理了理稍微滑落下肩的锦锻睡衣，光着脚板走在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彳亍至床边，伸手推开紧阖的窗户。
泠风霎时灌入屋来，吹散了她的乏意，整个人渐感神清气爽。清风徐来，拂过窗台上的那盏金边瑞香，苍茫月色下，花色紫红鲜艳，姿态婆娑潇洒，恍若初醉了的美人颜。叶缘镶有金边，黄似金，翠似玉，隐隐流转着冷月清辉。
辛陌甄的目光柔和地裹住这盏如仙蓬莱，信手拈上那柔软的花瓣。思绪飘远间，朱漆楠木门“吱呀”一响，从开着的缝间探出个丫鬟装扮的丫头。
“小姐可是喜欢这花？”丫鬟碧云将牡丹缀凤捧盒放至桌上，抬头笑盈盈地望向撷花之人。
辛陌甄被这一句笑问拉回了魂，竟见自个儿指间攥了朵喷香蓬莱，倒有些惋惜，赧颜道:“好好儿的花，倒让我糟蹋了。”
碧云扑哧一笑，挪揄她说:“小姐这样的羞花雁容，饶是花再娇柔俏丽，落入先生眼中，只会是黯然失色。”
辛陌甄没多大在意她说的话，目光落在那捧盒上的天晴色冰裂碗，疑惑道:“碗里盛的是什么？”
碧云被她一句点醒，端起冰裂碗搁在她面前，“这是从元湖采来熬成的莲子羹，开胃健食，小姐应该多吃点。先生这会儿该回来了，小姐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碧云。”
“先生？”辛陌甄闻之憬然，她刚刚醒来，头脑仍是处于混沌之态，看着满屋的名绸贵木，她也没发觉自己身处何境。如今碧云说来，能有如此阔绰手笔之人，定是昨日遇见的叶守城。
她依言捧起莲子羹，却听见碧云在一旁笑道:“小姐，不妨告诉你，我服侍先生那么多年，从没见他带女孩子回来过，你可是第一个。先生虽然总是面若冰霜，其实他心地是好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对你的关心罢了。”
辛陌甄知她误会，倒也懒得解释，依旧埋首对付着莲子羹，眼神飘远，碧云后面的长篇大论她也没听清。
忽然一声极轻微的门响，却也是惊动了屋内的人。辛陌甄本能地望向门口，便看见他挺拔的身姿，倜傥如玉树直立在门边。他的眸子深邃墨黑，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似乎再多看一眼，便会被那暗黑吞没。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碧云已经不见了踪影，屋里剩下他们二人相对无言，着实尴尬。
叶守城迈步进来，在离她一米远处站定，开口打破死沉的气氛，“看上去你的气色好多了。”
辛陌甄仰首望定他，面有歉容，“这都要多谢叶先生，你两番相救于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这滴水之恩。”
叶守城面有莞尔，深邃的墨瞳里恍若有星点流转，“小姐快些养好病，就当是涌泉相报了。”
她轻抿着唇，垂首不语，耳畔又响起他的声音，“还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辛，辛陌甄。”
“辛陌甄？”璞玉一般的脸孔上，英挺潇洒的眉眼微微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道:“好名字。”
叶守城是贵人多事，不打算再继续这些多余的话题，嘱咐她说:“若有什么不便你大可告诉碧云，安心养病便是了。”
“好。”她白皙的脸上绽出一朵恬淡的笑颜，眸波滢滢，恰似迎风菡萏，出水芙蓉。玉面未施粉黛，清涟不浊，却有种令人动容的纯美。
望着此番良辰美景，叶守城心中有一刹那的悸动。但到底是自制力很强的人，他望望窗外苍茫的月色，礼貌而镇定地说道:“早些休息。”
语罢，他便大步流星地掩门而去。
她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呆呆地坐了半晌。
颦眉轻叹一声，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静夜的幽水之中，一漾一漾地荡起涟漪。
萧夜愔愔，遥想豆蔻年华，缱绻如梦。然时光荏苒，往事氤氲，纵使凝泪自伤，亦洗不掉命定的结局。
既来之，则安之，她便不会闪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燕自归来，凝泪自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