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长篇)》思捷

3、堕天之始 三、

　　冬去春又来，当冥界短暂的春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一位怀抱水晶球，身着特殊服饰的少女应召进入了炽天神殿。
　　她，叫岚烟，是召唤师一族的公主，不久前接到理事大臣维尔的邀请涵，于今日特来拜见。
　　当岚烟踏入炽天神殿的时候，平静的书房中只有一束光自天窗洒下，暖洋洋地弥漫在空气中，扑鼻而来的尽是书册里檀木淡淡的幽香，那是她最喜欢的柔和味道。
　　一位老者端着书卷安静地坐在椅中，一头纯白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中闪耀着雪色的光彩。
　　岚烟傻傻地望着他，竟然感到了不知所措。她只知道，这次要见的是冥界地位最高的理事大臣，却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位慈祥、娴静的老者。
　　“是岚烟吗？进来吧！”维尔放下书卷，伸手招呼岚烟进来。
　　“是的，我是岚烟，不知这次您召我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维尔摘下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望着岚烟沉思了许久，这才开了口：
　　“我``````想让你教导魈颉殿下召唤术。不知``````你是否愿意？”
　　此话一出，岚烟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纯净得犹如冬日中竞相开放的梅花。
　　“我，愿意，非常愿意。”她说。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维尔淡淡地问到，同时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望着她。
　　“是的，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也许您会惊讶、会怀疑，可是我没有后悔没有犹豫，更没有丝毫的不情愿。因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在我听到您问我是否愿意的时候，我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愿意。”
　　维尔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说道：
　　“我从未想过你会这样干脆地就接受了。”
　　“为什么？您召我前来不就是因为信任我吗？”
　　维尔有些悲哀地笑了。他再次拿起桌上的书卷放到岚烟手中。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冥界的创世史书。”岚烟回答。
　　“那么你认为它记录的过去的历史都是真实的吗？”维尔问到。
　　“我``````不知道。”岚烟说。
　　“其实很多事都和这史书一样。没有人能亲眼见证历史，更没有人可以倒流时间、改变轮回，你相信，它就是真实的，你怀疑，它就是虚假的。事实的真相往往隐藏在暗处，在你无法察觉的时候便把你拖进了无底深渊。我让你做魈颉殿下导师的这件事也一样，你必须自己做决定，是该怀疑多一点还是该相信``````毕竟这件事比你想象中的更敏感、牵连更大。”
　　岚烟望着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道：
　　“您指的是魈颉殿下杀害王妃这件事么？”
　　维尔再一次将目光放在了这位与众不同的少女身上，依然不敢相信她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大家都很害怕他，你呢？你不怕吗？”维尔问。
　　岚烟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会！因为我相信一定不是他下的手，这件事一定有隐情。就算魈颉殿下再冷酷无情，也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就像您所说的一样啊！并没有人亲眼见证事实，也没有人能倒流时间让往事重演。因为我相信，所以它是真实的。”淡淡地岚烟笑了，继续说到：
　　“大家都只因为看到魈颉殿下手中握着刀站在死去的王妃身边，便相信是他下的手。那么如果你看到一只鸟死在了一条毛毛虫身边，是否就意味着是毛毛虫杀掉了鸟儿？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和人类很相似，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以最浅薄的思想来断定每一件事的真相，然后就自认为很伟大，殊不知道自己才是最苯的傻瓜。”
　　维尔愣了一会儿，淡淡地笑了。
　　“你知道吗？岚烟。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的人。”
　　“对``````不起。”岚烟顿时回过神来，有些害怕的垂下头去。她真是不小心，竟然一时激动扯到了如此敏感的话题上，希望维尔大臣不要生她的气才好。
　　“请抬起头来，孩子。我没有丝毫责备你的意思。相反，我很欣慰你能对我说出这些话。”
　　岚烟抬起头，这才发觉维尔在笑，温柔地对着她微笑，就像是她死去的爷爷。
　　“别害怕，我说的都是真的。在现在的这种境况下，除了我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接近魈颉殿下。他从来不对别人说自己的心事，有时甚至是面对着我他什么都不想说。毕竟，他母亲的死对他的打击并不小，更严重的是我们对他的不信任，让他从此对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这一切，的确是我的错，是我当初的行经造就了现在的他。如果当初我多相信他一些，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维尔大臣``````”
　　“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很多人害怕他也讨厌他，可是对我而言，他比什么都重要。因为我始终忘不了，过去的十年间是我看着他一点儿一点儿长大，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头变成了一个优秀的冥界皇子。就在我认为他美好的未来即将来临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没有人愿意帮助我保护他，没有人愿意尽力培养他成人，甚至害怕于接近他，只有你，只有岚烟你不同``````”
　　“所以我更要去``````去他的身边陪伴他！”岚烟微含着眼泪回答。
　　“谢``````谢谢你。我会诚心地为你祝福。”第一次，维尔有些语塞地说道。
　　岚烟看着他，就像是看着自己的爷爷，她想起了从前的爷爷也曾这样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岚烟拥抱了维尔，亲吻着他满是皱纹的面颊，就像从前亲吻着爷爷一样。
　　门开了，一阵吵杂声传了进来，早晨的议政会议即将开始，岚烟知道她该走了。她起身，轻扯裙摆，恭敬地向维尔鞠了一躬。
　　“维尔大臣，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等我准备好后我会马上去暗羽神殿。”
　　“是吗？为什么只有你会这样说？”维尔问道。
　　“因为``````我见过魈颉殿下。”说完，岚烟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维尔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开始细细地回想。岚烟，这个孩子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发觉她的与众不同，特殊的服饰、清秀的容貌、与这个冰冷的议政堂毫不相称的温柔笑容，以及那一番独到的见解，无不在发散着只属于她的人格魅力。
　　维尔起身走到门前，放远了目光凝视着沐浴在晨光中的暗羽神殿，想象着此刻魈颉一定站在神殿的最高处等待着太阳升起。还有岚烟，她走向暗羽神殿的细小身影一定是充满彷徨吧``````
　　“因为我见过魈颉殿下``````”这是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兴许也是他听到的她最后的一句话。
　　他终于明白了，真正地明白了，所以，他也安心了。于是，维尔转过头，身影隐没在一室的黑暗中，他也一样有着无法推脱的命运啊！

　　我用我的鲜血、我的生命编织着梦想，那个有你的梦想。在梦中，我曾远远地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所有的一切化成了我生命中最美丽的色彩。
　　——岚烟
　　我，叫岚烟，是召唤师一族的公主。因为是近亲结婚的结果，我的体质天生就很虚弱，也因为有着召唤师一族的纯血统，我的能力是族人中最强的。
　　父王总是微笑地抱着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指着冥界的土地对我说：
　　“你的能力就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存在的。”
　　而我，却不这么认为。我的能力应该是为了一个人而存在，一个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见到了他，冥界的第一皇子，魈颉殿下。
　　他静静地站在暗羽神殿的最高处。风吹乱了他银色的长发，在我眼中竟是从未见过的美丽色彩。
　　我站在幻兽身上，远远地望着他。泪，不自觉地打湿了我的双眼。
　　守护着他和神殿的巨大结界，是我永远也无法走进的，另一个世界。
　　我只能借着幻兽的双翼飞到结界的边缘，远远地、远远地看着他。而他，也永远不会察觉结界的另一边有着一双凝视他的眼。
　　那天夜里，我走进了星占的房间，抱着水晶球，占卜有关他所有的一切。
　　看着他命运的轨道在不断地迁移，我突然无可抑制地痛哭起来。
　　因为，我想起了他眼中忧郁的色彩。
　　不知是多久之后，一封邀请涵传到了族里。冥界地位最高的理事大臣维尔要召我进入神殿，成为魈颉殿下的召唤术导师。
　　那一刻，充斥在我心中的只有满满的欢乐和喜悦。可是，我的父王竟无言地淌下了眼泪。
　　我握着他的手对他说：
　　“让我去吧！父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见，父王苍老的脸上更添了几许皱纹，不舍地握着我的手轻轻发颤。
　　“我知道``````我会成为他命运的牺牲品``````”
　　“你都已经知道了？因为你占卜过，是吗？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留在他身边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父王说。
　　“就算这样，我还是愿意留在他身边``````我想走进有他的世界，想与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想陪着他在每一个黄昏凝望夕阳西下，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银发融化在风中``````”
　　父王放开我，背过身去，不住地叹息。
　　“你``````去吧！”
　　而这一声声的叹息竟成了我对父王最后的回忆。
　　我终于走进了结界，走进了有他的暗羽神殿，站在了他曾经凝望蓝天的高台上。
　　然后，我看见，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
　　每一天，我都会坐在星占的房间，静静地等着他，等着他推开房门，带着那一头银色的长发出现在我的世界。
　　我竭尽所能教他，甚至把我族古书中记载的最强幻兽召唤法也教给了他。碍于身体原因，那是连我也无法召唤出的最强的上古神兽。可是，我相信他，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拥有比我更强大的力量。
　　兴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该作出选择了吧！是我，还是他？是生命还是永恒？
　　春去秋来，冬又至。不经意间，我陪伴在他身边已有整整十年。看着他一天一天、一点儿一点儿变得强大，变得无人可及，我的心中有着莫名的欣慰，仿佛是我创造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从现在开始就算没有我，他也可以活得很好，就算没有我他也能一个人独自走下去，尽管陪伴着他的日子对我来说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感到有些高兴却也有些寂寞，可是在看到他的瞬间，所有的情绪和不满又都归于平静，我想我也算是一个正常的女孩吧！同样对爱情有着期待，也同样对死亡有无尽的恐惧。
　　可我还是很明白，现在的我所必须做的便是把属于他的自由，亲手还给他``````
　　在一个飘着雪的夜晚，我陪着他站在暗羽神殿的最高处。他用他的手、他的力量召唤出了最强的上古神兽。
　　我看着，他银色的长发与山风融为一体，看着神兽灰黑色的身体自云中隐隐出现，最后臣服在他脚边。
　　再一次，我无可抑制地痛哭。
　　他走到我身边问我怎么了。我一言不发，摇着头拔出他腰间的长剑划过我的喉咙。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以及染红了地面的我的鲜血，那是一种我不曾见过的死亡的色彩。
　　这样，他就能得到自由了吧``````
　　我知道我很傻，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只有我死了，他的能力才能在黑暗的冥界发出更为明亮的闪光。也只有我死了，我的灵魂才不会就此被他遗忘。
　　然而，他的疑惑与不解只在我心底最深处隐藏着答案。
　　魈颉殿下凝望了我许久，接着取下他的披风盖在我身上。
　　这，就是他对我最后的怜慈。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那一簇胜雪的银白，在我心底游荡。
　　一切都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我高高地站在幻兽身上，远远地、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深黑的双眼蒙上淡淡的哀愁，看着他银色的长发与山间的寒风融为一体，最后印出的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