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他知道自己 ...
-
第三章
和其他仪式比起来，这个召唤仪式很简单。主要因为它不是召唤大天使的仪式——它是用来召唤奸诈之神的(Trickster)(1)。
“但他不是真的奸诈之神，”迪恩争论道。“不会有影响吗？”
“像我之前说的，”卡斯迪奥说，“加百列经历过某种转变。他存在于位面之间，既是大天使也是异教的半神。只要我们召唤两部分的其中一个，他就会来。”
所以他们布置好草药和蜡烛，接着山姆去当地的屠夫店买了小牛血，被他们量好，混着薰衣草和洋甘菊倒进旧锡罐里。准备完毕的时候，整个屋子里充斥着花香、铜锈味儿和甜腻刺鼻的化学品味儿，闻起来颇像殡仪馆的地窖。卡斯迪奥点燃最后一根蜡烛，诵了一段简短的祷告，之后他们便等候着。
几分钟过去了。加百列出现的时候一声不响，好像他一直都在那儿一样。
“温彻斯特们，”他说道，反常地面无表情。“卡斯迪奥，好久不见。”
“你觉得是为啥，”迪恩挖苦道。卡斯迪奥怒视着他。
“现在不是时候，”他说，转向加百列。“恐怕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加百列……的视线仍停留在迪恩身上。“我长着眼呢，”他轻松地同意道，但他的语调却与他纹丝不动的姿势形成反差。“不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想帮你呢？”
一瞬之间一片沉默，然后迪恩换了个角度问，“你觉得米迦勒会想要个被战争骑士感染了的容器？”
加百列动了一下，但他眯起眼，依旧不说话等着。迪恩发出个不耐烦的声音，跟教小孩儿一样给他解释。
“你看，你想让我们按你的意思听话，现在就算我们想听话也不成了。所以赶快帮我们找个办法，要不就这世界就拱手让给路西法了——这问题世上可没办法解决。你要是现在撒丫子跑了，就比你其他所有的兄弟们更不是东西。”
加百列的沉默似乎笼罩了他们将近半个世纪。然后大天使似乎突然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好像改头换面地换了一层皮，要适应一下。
“好吧，迪恩，你想听长的版本还是短的？”
“短的，”迪恩说道。
“长的，”山姆同声道。他们互相瞪着对方。
加百列冲他们俩砸舌道，“老是这么困难。小屁孩儿们，听着吧：天启四骑士不只是戴着戒指的普通人。他们甚至也不是戴着戒指的恶魔。他们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一股自我而成的势力。路西法以为他能对他们呼来唤去？他逗自己玩儿呢。”他终于动了，不情愿地把视线重新聚焦在迪恩身上，好像他宁愿做什么也不想多看他一眼。“他们是独立的，他们是谨慎的，他们是中立的。而你，迪恩温彻斯特，可和他们长得不一样。”
“那我会怎么样？”迪恩问道。“还是你想让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再紧张一点儿？”
加百列连笑也没笑，山姆则已经恐惧多过气愤了。他停顿了一下，山姆心里的疑虑怎么也无法问出口——他会变成我们要杀的东西吗？因为他对这种事情毫无准备，也永远会措手无策。
接着加百列说道，“我不知道，迪恩。这本来就不应该发生；你脱离剧本自行发挥就会这样。不管怎样，你当正统人类的日子过不久了。
迪恩的嘴无声地动着，然后他说，“好吧。好吧，卡西——把它砍下来。”
“恐怕太晚了。”加百列说道。
“你什么意思？”迪恩冲他怒吼道。
“我跟你说，小屁孩儿，就算你现在剁根指头下来，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戒指的爪牙已经陷在你身上，它可不会松手。”
“为什么我们把它从正儿八经的天启骑士手上砍下来的时候就行呢？”山姆问道，不愿多想这场谈话背后的暗示。
“因为他们是天启骑士？”加百列说道，翻了个白眼。“他们长得就适合戴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戒指只是传导力量的工具、开启他们本身力量的钥匙。但是你给一个凡人戴上戒指，它可就不止开启和传导了——它开始修桥、建店、造工事，因为你一开始没给它足够的力量。”
“行，行，你说得好像它们是活物一样，搞得我浑身不舒坦。”迪恩断然说。
加百列把头晃来晃去，好像在说“土豆，山药蛋，还不是一回事”(2)。“本质上它们不是，但它们是有拥有庞大的力量法器；庞大的力量总有一定自我意识的伴随。恭喜你！现在有个法器在你身上投资了！”
加百列说话时山姆一直注视着迪恩，试图分析他的神色。到目前，他已经知道迪恩所有的表情——愤怒、无聊、绝望、悲伤，即便在他纹丝不动时也有着不同的光影。这次的不一样，像是有个陌生人拽着迪恩嘴边的肌肉，把它们僵固在不曾见过的方向和位置。
迪恩咽了口唾沫，脸上还是那个表情，说道，“它会在我掌控之下吗？”
加百列耸了耸肩。“你以为这是指环王？它是个工具，不是影响力。”
“但它是力量。”
“是你承受不了的力量。所以没错，它在把你变成一个能承受得了它的东西。”
迪恩脸上令人不安的扭曲和拉伸渐渐变成山姆能认出来的表情：无奈地接受现实。
“我们得去鲍比那儿，”他沉重的说。“我应该呆在密室里，起码等到这玩意儿结束。”
加百列嘴角弯出个令人讨厌的笑容，打了个响指。
***
说得婉转点儿，鲍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山姆解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大发雷霆，冲着迪恩后脑勺刮了至少两巴掌；刚一等迪恩被关进密室，一大片争吵便爆发了。
“你那个见了鬼的哥哥到底想干什么？”他（不是第一次）大嚷道。“多会儿——多会儿戴上魔法物品能有好下场——”
“他不知怎么被骗的，或者被强迫的，”山姆疲惫地说。“任何人都有可能中计——有人已经中过计了，所以别指望我装品德高尚、毅力坚强啥的。”
他也不完全是在说真心话。山姆心里一部分也火冒三丈，而且还对他自己火冒三丈这一点感到愤怒无比，但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表露出来。他凭什么生气？世界末日正是因为他才开始的，迪恩只是戴了个戒指。
一个能把他变成……什么东西……的戒指。
加百列又出现了，他的双肩仍然僵硬，好像打算马上就要滚蛋一样。
“他很稳定，”他说道，“比预计的要稳定多了，考虑到……”
“咱们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变成什么？”鲍比尖刻地道。
加百列露出个惨淡的笑容。“最可能的话，一台战争机器，代替米迦勒的话倒是挺有用。”
“能不能想到有谁会干这事儿？”山姆问道。
加百列摇了摇头。“有很多异教徒、半神，还有其他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没有谁想让世界末日发生——虽然现在犹太教、基督教、□□教盛行，他们是在捡剩饭吃，但不意味着他们就对世界末日满意。对他们来说和，人间天堂和路西法一样恶心。
山姆沮丧地咆哮着。加百列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说，就算你找出是谁哄得你哥变得比现在更蠢，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不管你想不想，迪恩再过一个礼拜就得加入渎神者俱乐部了，不管我还是其他的谁都做不了什么。”
“绝对有什么我可以——”
“山姆，”加百列打断他。“你总是这副德行。你狗屁也做不了。他这次又不是要回地狱，算你们走运吧。”
***
迪恩面朝下趴着，四肢摊开，听着头顶的风扇咯吱作响。他的后背依然痛苦地痒着，前几个礼拜的肩膀酸痛扩散到了后腰。他的脊柱好像对不成一条直线，而他的肌肉则拼命地试图把它推回原位。卡斯迪奥站在他的床边，如往常一样，带着一副令人不安的宁静注视着他。迪恩觉得有点儿像只被钉在软木板上的蝴蝶。
“一个礼拜，”他重复道。“一个礼拜都要忍受现在这狗屁。”
卡斯迪奥耸了耸肩。“允许几天的误差。而且感觉起来也不会一直一样，再往后还有更严重的变形。”
“哈，已经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从左边肩膀蹿下去，他努力忍着想要转过身在床单上像狗在地毯上一样蹭的冲动。
“你的皮肤马上就会迸裂，”卡斯迪奥观察道，“我很好奇什么会露出来。”
“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科学实验？”迪恩咆哮道。“真的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卡西挪了挪身，但看起来毫不悔改。“我很抱歉，迪恩。我并不是有意冒犯你。”
迪恩叹了口气，动了一下。“你没有。我只是……我觉得我在堕落。”
“你不会变成恶魔，”卡斯迪奥锋利地说。“如果你是的话，加百列在看见你的瞬间就会杀了你。我也会。”
迪恩不带幽默感地哼了一声。“知道真好。”
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迪恩不适地挪来挪去，感觉到一个礼拜前估计还不存在的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天啊，这一切都真他妈操蛋。
“加百列同意在你变形期间留在这里。”
“嗯？”迪恩睁开一只眼；他没意识到他把眼睛合上了。“之后呢，他又要滚蛋了？”
“我想他也不知道。他很矛盾。”
“加入我们的俱乐部吧，”迪恩咕囔着。他侧头看着卡斯迪奥毫不松懈地纹丝不动，说道，“这不会是上帝的计划吧？”
卡斯迪奥阴沉的看着对面的墙。“无论是不是恶魔，我认为他都不会选择让他选中的子女遭受这种命运。”
“咱们可从来没说过我是什么‘选中的’。”
卡斯迪奥转过身来瞪着他。“我的掌印标记你还不足矣吗？”
迪恩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说。卡斯迪奥说道，“你一直以来是正直之人，现在你将要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但是我们希望你依旧保持正直，就算你别的什么也做不到。”
“好吧，”迪恩低声赞同道。“就算我别的什么也做不到。”
卡斯迪奥忽然蹲下来，紧紧攥住迪恩的胳膊，仿佛在逐字逐句地遵循他不见了的父亲的命令。“你会好起来的，迪恩，”他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信念，“你会好起来的。”
迪恩舒展了一下他背后的肌肉，疲惫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非常紧张，主要是因为似乎什么也没在发生。迪恩吃饭时会离开密室；除了反射性地张合他的手以免去摸戒指，还有不舒坦地动动肩膀，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山姆踱来踱去，强迫自己读关于战争骑士的资料，从它的起源读到他在现代出现，而加百列则像只紧张的隼鹰一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唯一的精彩的部分（或者是低迷的部分，取决于你怎么看）是他突然出现在早餐桌边，嘴里叼着一根Twix巧克力棍(3)，然后把手紧紧按在迪恩肩膀上的掌印上。
“我靠，你在干什么？”迪恩猛地躲开大叫道，差点儿把糖浆扣在身上。
“嗯，跟我想的一样，”加百列嚼着Twix棍，含糊不清地说。“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谢谢，我安心了，”迪恩暴躁地说，山姆则把糖浆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强迫性地倒在他自己的煎饼上。就算没有加百列一声不响地冒出来，这房子里也足够焦虑了。
“但你还没死，因为你有这个。”加百列用力捏了一下那个掌印。
“你能不能别这么干？弄得我特别不舒服。”
“加百列，解释，”卡斯迪奥说道，在大天使和迪恩的肩膀之间看来看去，脸上带着一股不满意——迪恩对他的表情有点儿好奇。
加百列打了个响指，忽然之间他们多出来一把椅子，还有好几张煎饼。
“我一直有点儿想不通。你随便给个人类戴上天启骑士的戒指，即使它试图把那个人变成一个天启骑士之类的东西，估计也得失败。估计也得特别的失败。”
“你是说特别的‘死了’吧？”鲍比干巴巴地说。
加百列拿叉子指着他。“没错。所以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的小迪迪还没翘辫子？然后我突然灵感一来——是我弟的‘出狱的亲切关怀’的标记。比你平常干苦力活下工夫多了吧，对不对，亲爱的弟弟？”
“你什么意思？”山姆问道，咽煎饼的时候也试图费劲把他的不适咽回去。
“它充满了我的圣光，”卡斯迪奥说道。迪恩手里的叉子掉了下去。
“哥们儿，我有圣光？从你那儿来的？”
卡斯迪奥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不适。
迪恩说道，“天啊，谢啦，哥们儿。”
“这是我的荣幸，迪恩。”
“我的天哪，”加百列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和你们一起混吗？煽情时刻管不住。”
迪恩仓促地解释。加百列消失了。卡斯迪奥继续低头戳着他那片西瓜。
山姆视线扫了一圈，好像他没被提前通知，这世界昨晚就翻了天。“所以说，”他犹豫道。“我估计有人对你很了解。”
“没错，”迪恩尖酸地同意，把煎饼塞进嘴里。“比我想让他知道的还多。”
***
第五天可就开始倒霉了。
迪恩醒来的那一刻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卡斯迪奥又一次站在床的右手边，但他不像往常一样宁静。
“老天爷，”迪恩呻吟着。“怎么回事？”
“你的皮肤要迸裂了，”卡斯迪奥说。“我正在考虑助它一把的利弊。”
“助它一把？天啊，卡西！”
“我把其他人带下来，征求他们的意见。脱掉你的衬衫。”
接着卡斯迪奥就不见了，迪恩咕囔了两句脏话，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好吧，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新的肌肉，还有新的骨骼互相摩擦、向外压迫，就像他之前那次被恶作剧鬼从窗户里扔出去，开放性骨折差点儿把胳膊戳穿。他脱掉衬衫时咬着牙，差点喊出声来，然后试着转了转脖子——妈的，肩膀背后的皮肤完全是黑的、腐败的，布满了汗渍。他重新栽回床上。
加百列和卡斯迪奥出现了，同时迪恩听见山姆叮零当啷跑下楼。
加百列同情地嘶了一声。
山姆停下来的时候说道，“我的天啊，”
“同志们，判决是啥？”迪恩咬着牙说。
“如果我们不把它割开，皮肤的迸裂可能会很……不好收拾。”卡斯迪奥说。
“呃，”山姆一脸痛苦。“天啊。”
“没错，”加百列同意道，过了一秒又说，“来吧，起码更好控制。”
“他妈的，”迪恩说，双臂抱住帆布床的两沿，紧握住拳，指节蹭着床的底板。
“山姆，我能借你的刀吗？”卡斯迪奥说，伸出一只手。迪恩抬头看着，直到山姆露出个难受的表情，从口袋里抽出刀。然后他开始解皮带。
“我觉得你会需要这个的，”他把皮带给迪恩，对他说道。
迪恩抬头看着他。“会很不好受的吧？”
“唉，哥，不会好受的。”
迪恩把沉重的皮带打了个对折，用力咬下去。与其是看见，他感觉到了卡斯迪奥在他身边坐下。“准备好了吗？”卡斯迪奥问道。
迪恩只是咆哮了一声。卡斯迪奥像拿着手术刀一样，把刀向下按，沿着他的肩胛骨划了两道深口子。
迪恩先感觉到湿热的血向上涌起，顺着肋骨留下来，然后才有痛感。痛感来的时候，他几乎连皮带都咬不住。但他咬得更紧，从喉咙深处喊出一声尖锐的、哽咽的声音。
“我操——”山姆说。
“他妈的往后站，”加百列吼道。
“什么——”卡斯迪奥惊叫道，往后绊了一跤——迪恩从来没见过他绊倒过。
不过他没时间仔细想。像是压力阀上最后一个密封被打开——
“我操他妈的！”他喊道。
他整个后背炸开了。
所有挤压、摩擦的肌腱和筋骨猛的向外折开，像脱臼的关节被恶心地拧回原位。但是与其说是一个关节脱臼，不如说有二十个。迪恩惊讶地想，他居然还没有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哭出来——天啊。
他握紧床帮子，一个拳头砸着床垫——好像那样就能分散他的精力——但什么也不可能把他的注意力从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伸展和什么东西汹涌而出的劈啪声转移开，像是他的后背一块又一块地把他的脊椎吐了出来。他咳嗽着，在喉咙深处尝到了一股铜味儿。
湿而尖锐的拍打声，像一块儿油布拽过溅泼的水面，伴随着韧带镶进骨头之间的砂纸般的咯吱声劈啪作响，他觉得一阵反胃，因为他知道不是水在泼溅，是操蛋的血，他自己的血，他短暂地睁开眼睛，然后立刻后悔了因为现在哪儿都是血，浸透了床垫，在他身下洇开，溢到地板上。
盖在他身体从里往外翻了一遍的声音下，他听见山姆跌出房间去呕吐。他真希望能和山姆一块儿去。但他只能冲着枕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就连枕头也飞快地变成令人憎恶的血浆和粘液的栖息地。
他模糊地意识到肩膀上的撞击感，然后什么东西撞进墙里，发出一声金属般的叮当声。之后是最后的一次什么东西恶心地拧着——他发誓他从脊椎到手指尖都能感觉到——像是树干被折成两截，然后……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山姆在门外发出干呕的声音。迪恩湿咳了一声。
“这——”加百列缓慢地说，所有的玩笑都荡然无存，“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没错，”卡斯迪奥说道。他听起来非同寻常的震惊。
在饱受折磨的死寂里，迪恩大概能从他被痛苦折磨的大脑里拽出个疑虑来。他从头顶到脚趾头都有一种病态的暖和感；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像个谋杀案的受害者——科幻小说里变异的受害者。
“让我猜猜，”他窒息般地说，在说完之前黏糊糊地喘了口气，“我现在有了一对儿新胳膊。”
“在某种意义上，”卡斯迪奥缓慢地说。
迪恩听见山姆从门口不稳地进来，然后猛地停下来。
“哥，”他说道，声音震惊而茫然无措。“你他妈的长了对翅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