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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道相思刻骨乱(二) ...

  •   “朕是第一次见到爱卿,”龙袍天子坐在金色銮殿之上,沉沉地说,“的确不愧雍苍王之号,大军师之名,果真天资彰然,怪不得琅夜帝姬仰慕已久。”
      一袭素衫,乌黑的长发随意披着,他的姿态安然舒雅,墨色的眼平和内敛却又极为深邃,这种过尽千帆沧桑的淡泊仿佛容纳万千又似空寂一无所有。殿内微风吹的起他白色长衫,他安然得似乎将要随风而去。
      这一刹那,整个大殿都似乎是骤然安静下来。
      “陛下过誉。”容陌淡淡的嗓音极轻,仿佛经不起夜风轻轻一吹,便散在殿里化作一片无声的冷清。
      九五之尊都似乎被容陌的冷淡微微一阻,半晌,天子才冷冷开口,“雍苍王性子似乎孤傲了些,还是其实你是对朕有所不满?”
      “微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天子蓦然轻笑,“也罢,像大军师这般运筹帷幄的人物,朕是当惜才。自古佳人配英雄,朕也禁不住帝姬相求,今日朕便做了这个成人之美,圆你们相伴战场生死一年,赐婚于你们,当得上天作之合。”
      禹勾那一刹那,多么多么想拿根木棍敲晕了自家公子,然后替着他谢主隆恩!皇帝多疑,三次召而不归已是引得陛下不满,更何况陛下也是知晓自家公子曾寄住舒府,与前丞相拜过把子,到如今仍肯赐婚,这真的是皇帝极大的恩宠和能够给予的最大信任。若是答应一切好说,若是不答应,恐怕皇帝的耐心便尽了。既然不能为己所用,那么必然毁之。
      如此简单的的道理禹勾想得明白,容陌必然。可是容陌的神色却不因这突来的赐婚恩宠流露半分欣喜之意,也无任何恼怒不愿的意味,他的眸光很是淡然,那一刻似月华的朦胧,清寂而幽邃。
      “微臣不能接旨。”他道,“微臣的妻,只能有唯一,舒家阿笙便是那个唯一。”一字一句,慢慢的,是他独有的清远和温和,还带了少见的细腻温柔。
      可舒家二字一出,整个大殿便诡异地死寂下来。一点一点,晚风凉意瘆人,这满殿庄重威严的金色此刻都被冷色月光勾勒得几分死寂萧索。谁都知道,舒家五年前被斩的缘由。此番提出,说的许是大军师的深情,可于陛下而言,那便是挑衅,也是阴谋。
      帝王眉眼一挑,威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不强求。”他走下銮殿,直到容陌跟前,金色的长袍束了龙纹玉带,精致的刺绣金龙仿佛神殿之上冷漠俯视众生的佛神,带着庄重的薄凉和无情。他道,“大军师,北方流匪作乱,朕派你与平岚将军秦穆戮力合作,前去剿匪。他日朕定设宴,待大军师凯旋而归。”
      这一次白衣神然的容陌终于微微勾起了嘴角,纯黑色的眸内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他如玉的长指拂过袖角,轻轻摩挲着雪蔷薇绣纹,他笑得有几分玩味,生生把他全身的仙气折成似笑非笑的魅惑来。
      他低低的嗓音化开来,这一次如同月色春水,“微臣遵旨。”

      次日辰时。
      嘈杂的声音彼次传来,娇蛮的女声划破这个幽静的院子,“让开!让容陌那个家伙滚出来!”
      禹勾为难地看着静坐的白衣公子,开口,“公子,琅夜帝姬来了,您是不是见一下?”
      “也好,”容陌提笔的手一顿,淡淡道,“便请琅夜帝姬进来。”
      大紫色长裙的琅夜帝姬一进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容陌!本公主有什么不好?!你竟然拒婚!”瞅着容陌仍是平静的神色,琅夜帝姬艳美的脸怒气横冲到有几分扭曲,“喂!你知不知道我父皇对你疑虑甚重!本公主委屈自己下嫁给你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就这样直接拒绝你什么意思啊你?!”
      “我非良人。”容陌手中未停,竹笔由他纤长如玉的手指握着,他写字的姿态很是随意,却在五年的光阴中越发地沉稳,笔风内敛而苍劲,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悠远写意。
      琅夜帝姬有些挫败地道,“容陌你究竟想怎么样?!本公主在边疆伴你一年还不够情深意重吗?!”她话到一半,突然像想起什么,颇有些不可思议地惊叫,“还是说,容陌,你当真喜欢的是你那个小女徒儿?!”
      容陌写字的手微微一顿,片刻深黑幽邃的眸内便浮起浅淡的笑意,极为温情,隐在他一向平和安然的眉眼,使得那一刻他冷寂的面容都微微柔和起来。
      “恩。”极轻,却极为肯定。
      “疯了你!”琅夜帝姬不可置信地倒退一步,神色震惊,“你大她多少岁?!纵然你们相处四年,可那时她只不过还是一个孩子!容陌,依你睿智冷静,难道还分不清什么是男人对女人的喜爱,什么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吗?!她只是你疼宠的晚辈!”
      禹勾虽然觉得这女人略微多事,不过还是深有同感地默默点头。像自家公子,喜欢怎样的女子没有,怎么偏生喜欢一个没长齐毛的女娃,都死了自家公子还惦记那么久,孽缘啊孽缘!
      容陌沉默了许久,神色间有追忆的回味,变得越发柔和起来,“说到这个,”他轻轻笑了笑,声音低沉舒缓,“她的确是我疼宠的晚辈,只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如同轻叹,似乎是在对帝姬说,也似乎是他自己的喃喃低语,“我全心全意疼宠的孩子,也只有这么一个而已。”

      琅夜帝姬觉得自己是被气走的,被那种只惦念自己带大的娃的男人气走的,他要死要活都和她没关系!只不过,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其他人也休想得到!反正那个什么舒笙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一边气愤地想着,然后不期然地差点撞上转角的女子,她心情正不爽,想都没想便破口大骂,“你谁啊你!没长眼啊,敢冲撞本公主!”
      “奴婢乃大军师贴身婢子,兰青。”黛青色的长裙,细致的芙蓉绣花,她一身能够媲美宫装的梳容,浅紫色的流苏在她左边的鬓角轻轻荡漾。那一刹那,连琅夜帝姬都有几分被惊艳到的错愕。而也只是一刹那,琅夜帝姬便极快的皱起眉头,啧道,“怎么又是你这个女人!让开让开!本公主看着倒胃口!”
      “他是良人,”兰青没有让开,语速略快,但仍是轻柔,“不过他不是你的良人。”
      “笑话!”琅夜帝姬转身,讥讽地看了兰青一眼,“难不成他是你的?抱着他珍视的共同记忆,你却连你家小姐的影子都做不到。一个奴婢,给了你小姐的待遇,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别忘了,若不是为了救你,你家小姐就不会死了,他不怨你,但你以为他见到你不痛苦?”琅夜帝姬轻蔑地伸出指尖点了点兰青瘦弱的肩膀,冷冷道,“我以为这几年来你一个人呆在这别院长进了,结果还是这般不够看!”
      琅夜帝姬转身,正好与刚刚赶过来的秦穆擦肩,她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张扬地甩下一句话,“秦大块头,好好看着你这位准妻子,本公主要是哪天不爽快了,别怪我拿她开刀!”
      “我们别理她,公主脾气!”秦穆小心翼翼地搂住兰青瘦弱的肩头,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兰青鬓边的流苏轻轻地晃了晃,摇曳不止地如同逝去的时光和爱恋,她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身边大男人一脸呵护紧张的表情,她温婉地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轻轻地盖上秦穆的大掌,低低地嘱咐,“过几日又要出征了,你...小心点。”
      秦穆脸上划过狂喜的神采,他沙哑的声音都压抑不住激动,这一位屡建战功,沙场上奋勇杀敌的大将在这一刻显得憨厚呆气,“我!我知道了!”
      院子里的花几经开落,就像这些年那些不为人知的少女情怀,最终死在无人观赏的漫长寂寞等待,而来年再开的花,却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份心情。
      她终究承认,她这些年的举措,如此的可笑和荒唐。而她也仍不住想,和小姐相比,她也终究是比小姐幸福的:她回头,还有一个傻男人在默默等待,而她,也最终没有错过。

      明曙五年,北剿匪一战,大军师容陌不慎落单,于拍云崖重伤,后从崖顶跳下,殁于梨壬江。
      禹勾接到消息时正在边疆,应公子之命来取药物。待知晓容陌死在梨壬江后,他还十分不信,觉得公子这般翻云覆雨的人物,着实是不会中了皇帝的圈套的。他虽觉得在对待舒笙这件事情上公子十分的不理智,加大君王猜疑,置自己于险境。但他也从未觉得这种险境便会要了自家公子的命。
      可当禹勾看见放在桌面上那张临去京城前写好的字帖,他才明白,公子只是借了君王的手,死在了公子想去的地方。
      蛮狄退兵,天下大稳,那段时光煎熬的又是谁呢?了却残念,便生无所恋了,于公子而言,这是此生唯一一次的懦弱吧?
      初春刚满,大风有些诡异地吹起,吹过密压的花间,雪蔷薇的花瓣晃悠悠地飘过打开的窗栏,最后轻轻落在那苍劲的墨字之上。
      短短的四个字,了却他和她最后的相见。
      梨壬,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谁道相思刻骨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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