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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陌上消得泼茶香(一) ...

  •   一道狰狞的刀疤残忍地盘横在那女子的左颊,使她半边脸清秀柔美,半边脸却可怖丑陋;她对着镜子毫不在意地拿起草绳随意地束了一个发尾,穿上利落的灰色男装,然后才回头看着眼前皮肤苍白到近病态的少年,替他把未整理好的衣角袖边弄得妥帖,一边低声,“浮阁,我要出去放牧了,这个时辰了,缭羽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平板到没有任何的起伏的声线,名叫浮阁的少年垂下空洞得没有任何焦距的双眼,茫茫然地落在虚处,表情却没变半分。
      “这样啊,”少女十分自然地摸了摸浮阁柔软的乌发,然后有些担忧地补充,“不过,浮阁,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吗?”
      苍白的少年一身宽大的黑色巫袍,眉目精致得如同大师手下美轮美奂的雪雕,眉心一点火红色的凤凰花印记,又让他原本极为出尘不染半分世俗红尘的脸平添妖艳,浅灰色的瞳眸,乌色坠地的长发,使得他出尘得不似常人。
      黑袍的少年神色漠然而疏离,平平的声音慢慢地对她说,“我们缘分已尽,我该走了。”
      少女诧异地看着少年,半晌才无奈地问道,“你又算到了什么?”
      浮阁安静地坐着,空洞的眼神静静地穿过浮尘里的虚光,那一刹那,他浅灰色的眸如若神邸一般,眼中无物,却又包容万千,仿佛看破了任何红尘的超凡脱然。少女轻轻地低叹,“浮阁,你什么时候能不按照你自己算出的命走呢?”
      少年浅灰色的眼静静的望穿浮尘,那些起落的光阴于他而言不过一场雾花水月,他平平的声音像是划破繁华梦境的佛言梵音,带了肃穆的安然和死寂,“这是代价,”他道,“你们助我摆渡红尘。”
      渡人如渡己,渡已,亦是渡人。
      “可是,你的眼睛.....”
      “对我来说,并无区别。”
      他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黑色巫袍摇曳过青色的地面,尾摆略长地轻铺,极淡的银色凤凰花刺绣在浅淡的天光中并不十分清晰,可偶尔光影交错却让这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黑袍霎时银光流泻,而只是片刻,又隐匿在那深沉庄重的黑色里,仿佛昙花一现的高洁华丽。
      他背对着她,少年挺拔清癯的身影渐渐模糊在茫茫浅然的天色里,如同那天他从这般茫茫的雾里向重伤的她走近时的情景,兜兜转转,人生有时的相逢相遇,果真是相似得无迹可寻。
      “去江边。”
      淡淡的嗓音化在雾里,模糊不清,却带着不可思议地悠远和清扬,慢慢地越过那迷茫地雾色和淙淙的水声,消失在她耳际。
      少女心里一跳,浮阁能看破天机,他在离去前会这般交代,那么江边,必然有她不可不去的理由,但她没有想到,她这辈子还能够再看见这个人。在这般境地这般诡异的场景的遇见,她不由得呼吸一紧。
      真的就像是一眼万年,时光匆匆而错综复杂,呼啸的划过这漫长的一眼寂寂而来,江边凌乱的枯枝下,静静地躺了一个身影颀长的白衣男子,他的眉目在模糊的迷雾中依稀可辨,精致平和的眉眼让少女有一阵迷茫地恍惚和错觉,仿佛那横亘在她心里巨大沟壑满目疮痍的残忍的五年,就被他这么脆弱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安静地抹去。
      少女呆滞地看了许久,那个名字在她心底不住地婉转低吟,似乎还要生生扯离出她深埋的过去和惨淡的记忆,那磅礴的江水和滔滔,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带着咸涩的气息,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明朗。
      他果真是,分毫未变。

      她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那时他就站在江边,任起伏的潮水慢慢一遍一遍冲刷他的腰,渐渐到胸,然后覆过脸,冲刷那段渐渐模糊的记忆和光线,那些深沉的暗魅和陆离的鲜艳,他墨色的眼就在水里睁着,似乎就可以看见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和她的天真无邪。而眼角渗进江水的刺疼,尖锐地,一点一点残忍地刺破这种近似于泡沫的虚妄和美好,碎成看不见的细绵钝痛,消弭在腥涩的水里,最终成为无法言说的逝去。
      他那时就在想,他这一生所欲所求,不过是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而已。然而,他遇到了那个能白首的人,却没能和她好好终老。
      五年的时光是漫漫长河这般微不足道的片刻,却足以让一些记忆慢慢的死去,也足以让一个人反复地缅怀,然后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追忆里迷失正在活着的自己。操纵了全盘把自己送往彼岸的归途,他在沉睡没入梨壬江的那一刹那,便就是立刻后悔了吧?
      若连他都放弃了自己,那在他羽翼下长大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谁还会记得她鲜活的过去,谁还会这样心疼地缅怀?她是不是就会像那滔滔激起的水珠和浪花,只存在片刻的消纵?
      他微微垂着眼帘,精致的脸庞在昏黄的烛光里被切割成难辨的光暗阴影,那一刹那没有人知道他斑驳的眼神下面看着在烛光里静静沉睡的舒笙是怎么的欣喜和温柔,能活下来奇迹二字都显苍白,还能再遇见她,就已是神恩。
      他这一刻,如此感激这般的神恩。
      舒笙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刻这个清贵温静的男人曾经用过多么温柔而虔诚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她,从来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男人用难得一见的脆弱神色小心翼翼地确认,记忆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慢慢地和眼前安静沉睡的少女脸庞重合,他深沉的纯黑色瞳眸便刹那间柔软温和,也没有人看见他在昏黄的烛光下稍纵即逝的眼角水光。
      晚风俞凉,沉睡许久的舒笙终于模模糊糊地呢喃几句,然后不情不愿地微微睁开了眼睛,便恰好对上了榻上容陌温静的黑眸。
      她顿时就是一惊,下意识地避过了左边的面颊,大大的眼睛很快就避开了容陌的视线,垂向坑坑洼洼的青石地面。
      “你...醒了?”她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而容陌在那一刻便看懂了她的眼神,那是惊恐,是无措,是对过去无法释怀和软弱的疼痛。是逃避,也是尘封。所以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也拒绝回忆起让她疼痛的人和事,包括他。
      她爱他时,是少年欣羡的恋慕,而他爱她时,是男人深沉的不悔;所以,她会把他尘封在不可触及的往事里,而他只会把她当做永生挚爱用余生去缅怀。
      有些事情,永远都是无法平等的,既不可强求也没有绝对,他向来明白,只是此刻,他到底若有所失。
      容陌轻轻勾了勾嘴角,偏过头,看着烛光中无措的少女,她穿着利落的男人短装,乌色的长发变成又大又粗的辫子盘在了发顶,此刻低眸看着地面,然后略微不自在地伸手拿起杯子准备倒水。
      他突然就出了声,声音低沉缓慢,诡异地带了无法言说的乖巧和稚气,轻轻地,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开在舒笙耳边,“娘,陌陌想喝水。”
      舒笙手里的杯子,就这么华丽的在地面上碎成了渣,壮烈牺牲。
      娘?陌陌?舒笙僵硬地看着白衣清贵的容陌,看他三千乌发如墨云华丽秀致,看他浓密的长睫如翅,也看他....双眸清澈无辜,还带了乖巧的稚气顺从。
      这这这、这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雅博学实质恶劣腹黑的先生容陌,也绝对不会是大雍人人传诵睿智超然算无遗策的大军师容陌!这明明就是幼齿儿童!而且是一个极懂如何对她无耻卖萌的幼齿儿童!可问题是,她真的吃这一套......
      “娘....”温软的声线刺激得舒笙头皮一阵发麻,最后她脸色通红,怒气冲冲从隔壁间把褐色短打装的少年提着耳朵拖了过来,然后朝着少年耳朵崩溃大喊,“缭羽你这个不中用的草原大夫!你不是说他就是腿摔断了接了骨静养一个月就什么事都没有的吗?!我问你他现在逮着人就喊娘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叫缭羽,我叫阿塔缭羽!”
      舒笙瞪他,“管你叫什么缭羽!我就问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少年的皮肤是深深的麦色,是被草原的骄阳晒出的健康充满朝气的微黑;他有着酒窝的娃娃脸此刻写满不满,瞅了容陌几眼后,缭羽对着舒笙唠叨道,“笙姐,不是我说你,身为中原女子和草原女子一般彪悍,不,比她们更彪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咩?温柔!身为中原女子天性里的温柔呢?被你吃了不成?”
      舒笙阴森森看着缭羽,凉凉道,“我只知道,你再转移话题,我家阿迷已经许久未曾见到你了,它肯定对你很是想念。”
      “给我一炷香时间,”缭羽迅速肃穆了神色,十分正经地目视前方,极为公事公办地开口道,“闲杂人等先出去。”
      阿迷?开玩笑!一头草原孤狼,除了对舒笙这个主子表示出难得的友好外,对其他人阿迷都是一视同仁同一个神情——肚子好饿。

      一炷香后,缭羽打开门,舒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冲了上去,抓住缭羽的袖子,心急的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是真的十分的心急,眼眶都有隐隐的红色,也许方才这个一向认定死理便难以回头的少女愿意如此服从,乖乖听话地站在门口等候,是因为她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便在人前失声痛哭吧?她自舒家大变后,便不愿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更何况,现在那个人是容陌呢?
      房间里,容陌半倚在床上,乌色的墨发迤逦在素白的单衣浅浅如同悠远写意的墨画,他安静的眉目便显得格外的温和,让舒笙在那一刹那便觉得安心平静。就好像那些陪伴的四年时光,那些令她心悸到不敢怀念的美好,在这一刻,都慢慢苏醒,不是追念,而是重温。
      容陌侧头看着舒笙,然后微微笑着,墨色的瞳仁干净清冽,“娘子。”
      舒笙听闻脚下就是一个趔趄,然后她就听见缭羽十分讨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笙姐,是不是很有进步!你看这位公子不会一开口就喊你娘了诶!”
      舒笙挫败地注视着缭羽,嘴角抽搐地道,“缭羽,我真的会把阿迷找过来的。”
      “笙姐,大半夜的咱就别讨论阿迷这般血腥的话题了,”缭羽一脸肃穆道,“这位公子脑子可能有肿块,所以肿块消了他兴许就会好了!笙姐,我提议,把他脑子按着撞撞树,撞撞床栏什么的,可能就能好得了也说不定。”
      缭羽讲到一半,拉住准备往外走的舒笙奇怪地问道,“笙姐,你现在大半夜的去哪里?”
      舒笙回头,凉凉地说,“我去把阿迷放出来。”
      “笙姐你怎么可以这样!”缭羽死死拉住舒笙的袖子,一个高了少女半个头的少年此刻竟开始丢脸地耍赖大叫,“我说的都是真的!笙姐你不可以不相信我!好吧,其实现在的情况就是要等他自己好啦,用不了多久的真的!”缭羽在内心痛苦地默默补充,容陌兄,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舒笙温婉地笑了笑,果断过河拆桥,“这样,门在外面,出去转右,慢走不送。”

      夜又静下来,暗沉的天际远远地从远处慢慢地压过山的那边,疏星几颗零落得孤单而寂寥,恍同那五年独自一个人面对那陌生长冗的疼痛,是只能一个人的蹒跚岁月。
      舒笙慢慢地转身,看着静坐在床上的容陌,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站定在他面前,神色复杂。半晌,她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弱的几乎听不见,“先生,阿笙真的很想你啊。”
      很想很想啊,想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想他温暖的怀抱和温和的微笑,那漫长的日夜,她都在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背弃自己灿烂的生命,然后让自己更加开心地生活,认识浮阁这个神秘的少年,和缭羽斗嘴,成为一个牧羊女,和阿迷相依为命。那精致的丞相府,温笑晏晏的时光,似乎就一去不复返了。
      舒笙恍惚着,容陌垂下眼睑,遮去眼眸里不明纠杂的心疼,化成沉沉一片纯澈的干净和乖巧。
      舒笙轻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容陌的脸颊,低低道,“你说你啊,怎么混到了这个地步,你要是醒过来,还指不定怎么恼呐。”
      容陌侧头安静地看她,只淡淡地道,“娘子。”
      “你赶快好起来,”舒笙不知道为什么就落了泪,那隐匿了五年的悲伤和难过,似乎在这一刻才找到了宣泄口,“你赶快好起来.....先生,你要赶快好起来,你是阿笙永远睿智的先生啊....”
      容陌沉默着,突然伸出手拉过舒笙,轻轻把她搂在怀里,任少女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娘子,不哭。”他低低的嗓音化在温柔的月色里,一如那些温情时光,轻柔得仿佛不禁晚风轻轻地一吹;他的黑眸满是温和乖静的神色,她在他怀里时,他的目光才分外难明起来,没有运筹帷幄的沉静睿智,没有风华内敛的平和淡然,这一刻的容陌甚至觉得对于眼前的情况无从下手,所以他才会给她一个他不清醒的时刻让她慢慢接受,让他在她的庇佑下,慢慢找回原本就该属于她自己的热情和张扬。
      阿笙,是他一直疼爱的孩子啊。他只会努力给她最好的,但,有些人生的苦痛,他只能选择站在她身边,扶着她,支持她,却不能为她做任何决定。
      这是他爱她的方式,平和细致,并不热烈张扬,但能给予她的,却是他的余生。
      他要等,等这个长大的阿笙,等这个受过伤害的阿笙,自己坚强的面对那不堪的过往,等她明白爱情和相守,哪怕最后让她明白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他甘之如饴。他会等,一直等。
      等到岁月老去,乌发成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陌上消得泼茶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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