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谁道相思刻骨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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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国顾氏大商套进圈套，高粱霸盘。若是此刻买进，军粮能省下一大笔的开销。”容陌手执着笔，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头也不回地淡淡吩咐，“至于西平关，地守险要，敌将穆鹰阁生性多疑，不会轻易闯关的，示弱，他好胜，瓮中捉鳖不难。”
“...是，公子。”
容陌扔下笔，微微侧头，天光浅淡，他的眸色深沉斑驳，静静的恍同古泉，一眼望不见底，他冷冷清清道，“禹勾，你心不在焉。”
蓝衣侍从这才一惊，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才半晌显得有些犹豫道，“公子，京里有消息来了....”虽然已经是八天前的消息了。
容陌一顿，淡淡道，“说。”
“丞相府八天前被抄斩。舒大人夫妇已斩，新陛下登基，五天前便下令追捕小姐。”禹勾小心翼翼道，“这消息，几天前被将军封锁了，今日才听到少许风声。”
容陌刚重新执笔，闻言片刻便生生把手中竹笔折断。
“将军现在在何处？”禹勾第一次听到容陌的声音冷凝如冰，看见他这般冷厉的表情，黑眸冰冷如霜，虽然仍然理智甚至睿智，但却没有半分温度。
禹勾擦擦虚汗，小声道，“公子，将军在主帐。”
禹勾望着容陌挺直的背影，那青色长袍迤逦如画，却格外肃杀冷清。他默默在心里想，公子在与舒家大小姐离别时曾应允娶她，按照公子的性子，那便是动了真心的。而真心，向来伤人。
一向直入军中主帐的容陌第一次遭受拦截，守门的士兵尴尬地看着青衣军师，搓了搓手，还是尽职地道，“军师大人，将军吩咐过，帐内有客人，您不能进去。”
容陌微微皱了皱眉头，冷道，“让开。”
守门的士兵很是惊讶，往日的军师大人虽然说不上是亲切，却极是有礼平和，大家那时还怀疑过这般玉树兰芝，温和雅静的青衣军师是否真的能面对那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可后来大家才知道，这个青衣军师，却是在谈笑间，坑杀招降敌军数十万。
将军曾言，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巧者一决而不犹豫，是以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而青衣军师容陌，就是那样的能人。
所以当容陌冷淡让开二字，那一刹那都让守门士兵迟疑了会，忍不住给自己留点余地，请命道，“军师大人稍等，容小兵再去通报一声。”
片刻，士兵出来，恭敬抱拳，弯腰道，“军师大人，将军在里边等您。”
“公子......”见到来人，兰青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公子，小、小姐她...”
容陌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年迈的老将军，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声音里的隐忍和克制，使得容陌一向平和低沉的声线显得十分紧绷。
“为什么？”老将军横目一望，冷哼一声，“前线十五万军马，依你一计行事。我怎么会拿十五万人的命和你去赌？成王败寇，舒大人此番下场，也是造化所致。你又想如何？”
兰青听闻，终于泪流满面，崩溃般地哭道，“小姐胸口一箭，坠进梨壬江，死了！都死了！全死了！公子，大人和夫人也是把小姐放心的托付给你，小姐为了活下去吃了那么多苦，她才十一岁，痛失双亲颠沛流离，而那个时候，公子你却在这里！”
容陌脸色顿时发白。
“公子，整整六天，自舒府抄斩，小姐等了你六天！”兰青泪眼婆娑地看着容陌，其实何止是小姐等了他六天，她又何尝不是？事实上，她等的又岂止是六天，她等的是四年来的日日夜夜，等的一直是容陌看着舒笙眼里的温情。她等的，又何尝得到过？
“不要说了。”秦穆拉了拉身边的女子，同情地看着眼前清贵的男子苍白如纸的脸色，低声劝道，“你这娘们少说几句吧，容公子似乎是不知情的，你怪他也没有用。”
容陌的神色除了苍白，便是出奇的冷静，纯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无悲亦无喜，呈现的更像是一种死水的平静。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在这一年，离开京城。”容陌淡淡道，声色不急不慢，安然得恍同雨巷冷冷清清漫然的徐行，“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她身边。”
窗边的的光并不清晰，稀稀拉拉地透过纱窗斑驳的泻进来，却刚好地避开了容陌颀长的身影，落在青石板砖上，不是十分的明亮，印在容陌极黑的瞳眸里，变成破碎的光彩。他声音有着隐藏不住的细腻温柔，目光在那一刹那都变得温和平然，仿佛那一刻，他就陪在他爱的人身边，从未离去。
“混账！你忘了廖沙口你父母至亲的血和五万士兵的的热血吗？！你是从死人堆里被人救出来的！你现在又怎么对得起那五万条人命！”老将军看着容陌转身的背影，气得破口大骂，“狼崽子都记得自己身上滔天的血债！你就这般不争气，任那五万人白白死在廖沙口？！”
一阵寂静。
半晌才他们才听见这个青衣军师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他背对着他们，这一刻，没有人看清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
“给我三天。”他慢慢道，“我...只是找一找。”
兰青看见容陌回来，那个向来温静的男子此刻仍旧风华内敛，他似乎有些惊讶兰青站在门扉边的等候，便低声询问她，“为何在这里？”
“奴婢在等公子。”兰青顿了顿，有些不解容陌此刻全然的平静，似乎一切仍和从前一样，分毫未变；但又似乎，是他隐藏得太好，她分辨不出来。
容陌闻言极是平和地点点头，才问，“她最后有留下什么话么？”
兰青知道容陌问的是舒笙，尽管容陌的语气平静得仿佛他嘴里说的是一个平常的陌生人。兰青微垂下眸，尽职回答，“没有，没来得及。不过，”兰青想了想，还是补上半句，“小姐曾留有血书，向公子推荐秦二公子秦穆。”
“知道了。”容陌低咳几声，才缓缓道，“你今后有何打算，都能与我说，我会尽量满足你。”
兰青看着白衣男子平和的墨眼，最后鼓起勇气问道，“兰青可以跟在公子身边服侍吗？毕竟....你是小姐最后的挂念，兰青想....”
“也好。”容陌静静打断兰青的话，“你若想跟着，我不拦你。”
兰青一直以为，舒笙不在了，怀抱着与容陌相同拥有的过去，她终究有一天会走进容陌心里，哪怕只是走近一点点。可到后来她才明白，没有任何人能插手他们的过去，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走近。
因为，容陌的平静，是心无所念的有所决定。
就像，自那之后他从未更改的白色素服，千金一掷的满园雪蔷薇，还有手札书籍上写满的注解，日日不变的素面早膳。他的决定，是她从未有过的离开，一如她在时的模样。
大雍明曙元年，军师容陌智计巧退敌军三十万，新帝御封大军师；明曙二年，帝姬琅夜仰闻大军师之名，带三千亲兵亲自上阵相伴；明曙三年，蛮狄兵退大雍，割城求和，班师回朝，大军师以危病之名留守边界；明曙四年，帝封大军师雍苍王之位，三召未归。
五年后。
初春还有些清寒，但院子里的花却是开的极好，一片雪色清丽覆盖，如雪疆难得柔美素净的风光。白衣男子静静坐在群花之间，素白色的花瓣低低压下，垂在他素净的白袍上，称得他原本就极苍白的脸色更加飘渺。
容陌拿起剪子剪去长势不好的叶枝，然后安静地看着素白的花，而后微微笑了笑，纯黑色的眸子带着安然世外的平和。
禹勾远远地望见容陌的身影，深深地觉得，自家公子都快成仙了。
禹勾走到容陌身后，看着满园雪蔷薇，然后又看了看容陌细致平和的眉眼，而后痛苦地开口，“公子，皇上又下旨意了。这是第四次召见，公子要是再不去，这满院子的花就让禹勾替您毁了吧？”省的在旁人手里糟蹋啊！
容陌闻言低笑了几声，声音沉静，“那便收拾吧，回京。”他放下手中的剪子，看着娇美的素华，却突然想起阿笙的脸，时隔五年，她的样子，却越发的清晰了。他微微摇头，对这个认知觉得似乎有些无奈，他落笔的时候总是画不出她长大的样子，笔下的还是她稚嫩的十一岁，干净的双眸既狡黠又天真得如同孩童，模样很是清丽。
若是现在...罢了，他总是想象不出的。总觉得，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带大的孩子。爱她么？许是爱的吧，只是他恰好大她九岁，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着她长大。
他坐在花间，觉得日子就像是穿过花间的风，从无色到含香，却单单只有他一人安静的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谁道相思刻骨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