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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离生死两茫茫(二) ...

  •   “爹!娘!”
      嘶哑的声音从女孩的喉间溢出,急促而短暂,却格外的痛苦挣扎。
      兰青马上撩开马车上的门帘,担忧地看着满身冷汗,小脸皱成一团的女孩,她放柔了声音低低的询问,“小姐,可是又被梦魇着了?”
      血,满眼的血,没有任何人的脸,就是血,铺天盖地的血。舒笙双眼空洞地看了会逆光中的兰青,半晌,她才好像回过神来,眼睛酸涩的厉害,喉间又干又痒。她难受的回答,“没事,继续赶路。”声音极为沙哑。
      兰青应了一声,看了看舒笙,还是转身放下车帘。再怎么说,小姐亲眼看着大人和夫人被施以斩刑,痛失双亲孓然一身,小姐现在只是梦魇,就已经是极坚强的了。
      车内的舒笙呆呆地坐了片刻,然后出奇的平静地拿起手中的书,默默地看起来。既然会梦魇,那么,便不睡了;既然她已经是孤儿了,有些事情她就不得不开始学了。比如说,这位新登基的皇帝陛下,是一个疑心多重多心狠手辣的人。
      他是决计不会放过她的。哪怕爹早已对外宣称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少则一天,多则两天,封锁驿道城门的命令便就该到了。而到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她这条命是爹娘保下来的,哪怕活的下贱耻辱,她也必须活下去。
      “哐”的一声,老马顿时长吁,连带着整辆马车一大晃,猝不及防的舒笙脑袋便直直地撞上了车壁,“咚”的一响,她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出什么事了?”舒笙忍着疼,边问边素手挑开了车帘。
      她估计中第二种糟糕的情况出现了,马贼。十来个马贼,挡在了路中央。只有两个人骑着马,其余十几个人散乱的跟在那两人后面,目光贪婪而兴奋地直望着她们,嘴里还流里流气地吹出类似口哨的叫嚣声。
      兰青显然没有意识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一时间煞白了整张脸,声音都抖起来,“小小、小姐...是马贼...”
      舒笙握紧了手,然后松了松,深吸口气她努力告诉自己要平静下来。她抬头,看着杀气腾腾,痞气蛮横的对方,静静地开口,“众位英雄好汉,有何指教?”
      为首的马贼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才十岁上下的女娃娃这么镇定,他大笑几声,用粗犷的声音爽快道,“我们劫财,也劫色,老子不为难你,你太小,兄弟要起来也不起劲!把财物和这个驾车的女子留下,你就可以走了!”
      身后不知是哪个贼子又呦呵了一句,“二当家的这小女娃的要起来也起劲呐!那些官老爷们不就都是好这一口,怎么就不兴咱兄弟们尝尝鲜啊!”
      顿时就是一阵哄笑,口哨叫嚣的声音也越发的响了。
      兰青一张脸又白又青,双眸恐惧又恼怒,她挡在舒笙面前,整个身子都在抖,却又极为逞强地道,“我、我、我我和你们走,放开我家小、小姐!”
      舒笙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为首的两个男人,看着他们纵容底下的兄弟们闹腾,也看着他们等着自己的回答。她突然淡漠地开口道,“秦二公子,若是令尊令堂知道你今日这般作为,怕是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原先说话的男人顿时就是一愣。
      舒笙仍在不急不慢地说着,“大雍建曙三十五年,秦大将军收错情报,误信叛徒,间接致使容将军数十万大军坑杀廖沙口,后抄斩,余子秦穆,发配穹州。其母死前特在子左颊刻报国二字,以谢圣上不杀之恩及记误国之愧。秦二公子,此去离穹州甚远。”她还记得在说着《雍记大史》中廖沙口之战时,容陌眼底一片晦涩的痛楚,她突然就想起容陌曾和她说过的,哭不出来的悲伤,是疼在心里的。
      就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男子一张脸从右往左一道刀疤触目惊心,如同惊雷一般,正好劈开报国二字。
      人声都渐渐弱下来,然后一片寂静。
      半晌,那男人秦穆冷冷地注视着舒笙,那道伤疤似乎都在向舒笙叫嚣着伤口被血淋淋撕开的狼狈和愤怒。他问,格外冷漠,“你想如何?”
      “容将军独子容陌是我的先生,此刻他正在前线。”舒笙回答,“我没想如何,我只想活下去。”
      秦穆神色略微地缓和下来,“你是丞相府小姐?”
      “现在不是了,我只是舒家的女儿。”舒笙微微笑道,“秦二公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知道你想从军。”
      秦穆惊诧地看了舒笙一眼,这个女娃娃,才多少岁?他是想从军,但身为流放者,后为马贼,他找不到地方从军,也没哪个地方敢把他们收编进军队里。可他身上流着的军人血脉告诉他,要从军,要把秦家十年前失去的荣誉找回来,还要把造下的罪孽还清。
      所以他眯了眯眼,问,“你有什么依据?”
      舒笙抬头,眸内一片清明,她看着秦穆,认真地回答,“先生曾说起过你。更何况,你带着这么多马贼,打家劫舍也未必挣得足够粮食,从军,既能吃饱肚子,还能挣得军功,男儿血性,自是希望保家卫国。”
      秦穆看着她,没有说话。舒笙又叹道,“秦二公子若是仍不信我,可否借把刀来?”
      秦穆倒也利落,并没有多问什么便解下腰间挂着的弯月刀,随后朝着舒笙的方向随意地抛了过去。
      舒笙没习过武,弯刀落了空掉在地上,一片薄薄的灰尘扬起,落定,那弯刀粗犷的线条静默在土里古朴是飘摇过岁月洗刷后的锋芒默隐。舒笙弯了腰,纤细的手把落在泥土里的弯刀拾起来。她打量了片刻,突然笑问,“是好刀吗?”
      秦穆颔首,“当然。”
      “这样。”舒笙点头,然后缓缓拔刀出鞘,在所有人奇怪的目光中,她突然扬手拿刀速度又快又狠地往自己右脸颊划去。
      “小姐!”兰青惊恐地看着舒笙脸上顿时流落的鲜血,看着舒笙脸上莫名的笑意,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撕下她自己素服上一小块布条,然后右手在脸上抹了血下来,在布上写了四个字,此人我荐。
      舒笙看着秦穆,一字一顿分外认真道:
      “女子重容貌,我请你相信我。”
      秦穆呆了许久,然后蓦地大笑,“真有你的!”他跳下马,接过舒笙手中的布条,郑重其事地问,“你想我们做什么?”
      “在驿道口,等我,然后送我安全到边境,与你们殊途同归,我要见到我先生。”
      “好。”秦穆答应的干脆,“你现在就跟着我们这些马贼走的确比你自己上路还要更不安全,那就依你所言,我们就在驿道口等你。”他顿了顿,而后又笑,“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思虑就这般重,对自己便这般狠,以后谁还敢要你?”说到后面,竟已开始带有调笑的味道了。
      舒笙只是笑,平静道,“秦二公子,走好。”
      他们走时,舒笙还听见有人在喊,“二当家的,这两娘们我们就真的不要了?”秦穆踹了那人一脚笑骂,“这娘们要不起!得了好处就得了!”
      兰青还止不住的哆哆嗦嗦,可看着舒笙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地道,“小姐,都是兰青不好,小姐,你的脸...”这么深的伤口,又没有好药,这脸,怕算是废了。
      舒笙又撕了布,捂住脸止血,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她仿佛不会感觉到疼,只是语调极其平稳地说,“没事,继续赶路吧。”
      在六个月前,阿娘还取笑她是长不大的孩子,然而在一夕之间,她硬是逼着自己长大了。先生找不到她没关系,她去找先生就好。至于脸,她毁了脸,也方便躲着搜查,命,是她现在唯一要拼尽全力保全的东西。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和容陌城门的一别,是好几个春秋。

      过驿道口的时候,她扮了男装,脸上的伤疤狰狞恐怖,守卫的人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便不耐烦的说,“过吧过吧!”末了他还低声的抱怨,“抓个女娃子也要封锁驿道口,什么玩意!”
      马车她早就弃了,她和兰青分开走,准备过了驿道口就和秦穆等人一起汇合。然而她安全过了,兰青却没有。
      一身农妇装束的兰青双眸含泪,对着拉拉扯扯的守卫兵哭着说,“兵爷,奴家只是一名寡妇,真的不是什么逃犯!”
      “怎么就不是了,爷我看着挺像的嘿嘿。拉走拉走!”
      好几个士兵上来,把兰青强行拖走。舒笙皱了皱眉,告示上的确是只画了她的样貌,追捕的也只有她,关兰青何事?她却不知道,容陌也没有教过她,一张很美的脸,一旦没有权势依附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沦为别人的玩物。
      如同现在的兰青。
      舒笙想不明白其中关节,但不代表她能放任兰青就这样被那些人拖走,她正想转身向兰青那走回去,就被人狠狠地按住了脑袋。
      那人的声音粗犷,因为刻意的压低,都有几分粗噶了,“小丫头片子,你回去送死呢?!”
      舒笙皱了皱眉,“秦穆?兰青姐姐在那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那只是一个奴婢,别理了!”秦穆有些气急败坏的道,“你不是挺狠的么?这会怎么就这般优柔寡断了?守着驿道的田飞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把他招来了你就真的跑不掉了!”
      舒笙只是道,“我不能让兰青姐姐一个人。”在最艰难的时刻兰青都没有遗弃过她,她又怎么能为了自己抛下兰青不管?
      “你!”秦穆脸色有点发青地看着矮小的舒笙,看着她原本俏丽的脸庞上触目惊心的刀疤,看着她极其坚持的神色,他最后挫败地道,“算了!我去,你给我好好在这里呆着,先上马,要是情况不对,你只顾着往前逃命就好,那什么兰的我会顾着的,你就别留在这里拖累我了!”
      不给舒笙任何反抗的机会,他大手一提,硬是把舒笙按到了马上。他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舒笙一眼说,“你不准不会骑马!”
      舒笙咬紧牙关,稳稳地攥紧了缰绳,侧目看着秦穆向着兰青被拖走的方向走去。她在想,骑马这种东西,拍了马屁股马就会跑的吧?
      刚被士兵拖到帐子后,兰青就开始发了疯地挣扎,但是她的力气始终太小,被士兵蛮横的束缚了手,她只能看着那些人疯狂地撕扯她的衣服。她又开始拼命地用脚踢,却被另一个士兵攥住,那人笑得无耻且□□,秽语不断,“小美人你这般热情,小爷都心痒难耐啊,不怕,这有几个爷会来伺候你呢!”
      这一刻兰青的绝望,让她第一次强烈地恨透了这个世界,也恨透了让她陷入这样绝境的舒笙。
      为什么她的命运要是这样?!为什么她要代着舒笙受着这些凌辱?!为什么舒笙这一刻会把她抛下?!
      这种绝望的滋长让一片阴暗越来越大,她觉得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望着更加深沉的暗魅中扑身而去。这时候那些恶心的触感,都仿佛被无限的放大,如同藤蔓一般缠得她完全透不过气。
      “一群狗娘养的!要不是你们这些王八蛋老子我用来跑这么一趟吗?!”马贼出身的秦穆单手撂倒几个士兵后拉过兰青,又往士兵身上狠狠地踩了踩,啐了一口道,“老子今儿个告诉你!女人强着来是不对的!下了药上了才舒爽,一群蠢蛋!”
      兰青愣愣地看着,然后像突然惊醒那般,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裳,眼泪哭花了整张脸。
      秦穆啧了一声,略微不耐烦道,“快点快点,你家小姐那危险逃犯还搁在官兵眼底下等着你呢。娘们就是麻烦!”他顿了一顿,还是别扭地补了一句,“别哭了!这不是还没怎么的嘛!”
      而就在这个时候,喧嚣声就起了。秦穆听见那个追剿了他三年的田飞可恶的声音响在这一方天地,“抓住那个刀疤小子!她是逃犯!”
      “你小姐有危险了!”秦穆结实有力的手臂一把捞过兰青抱在怀里,刚正粗犷的脸极为肃然,“抱紧,我们上马追。”

      这简直是糟糕透了。
      舒笙小小的身体伏在马上,狂风刮过她一张刀疤脸,根本没有好全的伤口这一刻又仿佛重新被撕裂开来,风如利刃一刀一刀地在加剧她脸上伤口的疼痛,但是在这一刻舒笙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想,容陌若是知道自己要娶的是这么一个丑媳妇儿,他脸上那永远淡定温笑的脸会不会稍微裂开一下?
      可是,没有机会了吧?
      哪怕她伏低了身子,仍有长箭破空,神准地在她身上穿胸而过。舒笙不禁长叹,她这是..怎样的破运气啊!
      血慢慢润湿了前襟,晕眩感也越来越强烈,她在马上不停地颠簸,导致她的伤口在寸寸拉大。她似乎在迷蒙中,觉得后面的追兵声音似乎越来越小,而磅礴的水声却又铺天盖地狂啸而来。
      那是梨壬江。
      这般的结束,真是让她该死的心有不甘。她恍然想起老头子掏银子给她买戏本子时不情不愿的肉疼表情,想起美丽彪悍的娘亲,想起刑场上那一片刺目的鲜血,最后想起容陌那张精致好看的脸,永远浅笑的温柔,还有那些捉弄她的恶劣。
      可惜,此生她是一个无福的人,是一个彻底的输家。
      她坠入梨壬江那一刹那,她真想告诉容陌:上苍真是优待你,没让你倒霉个彻底娶上我。
      不过,往后,容陌,你还是眼光好点,娶个好姑娘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别离生死两茫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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