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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别离生死两茫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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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立刻收拾东西给我立刻滚出去!”
舒笙头一缩,抬头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暴怒但语调又异常冰冷的舒城光,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爹爹,一身戾气而又一身厌恶地看着她们,那一刻她甚至怀疑,她和娘亲其实生来便是这个丞相的仇人吧。
舒夫人勾着嘴角,笑得讥讽,“哟,你说我滚我就滚,你认识的元玉珑是这个脾性么?”舒夫人攥紧了舒笙的手,云淡风轻道,“还是说,其实你从未了解过元玉珑?”
“毒蝎女人!”舒城光冷道,“不要以为本相不知道,本相至爱之人雪絮是死在你手里,也不要以为本相不知道,你的这个杂种是和谁生的!”
舒笙觉得爹爹肯定是疯魔了,她是爹爹从小疼爱的明珠,什么时候...就成了,杂种了?爹爹不是一直也很喜爱母亲的吗?谁是毒蝎女人?娘只是爱玩了点,怎么称得上是毒蝎女人?
“城光...”元玉珑垂下眸,仿佛累极,低低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得飘渺,“原来这么多年,你都是这般看我的。”
“对着你演戏,是我这十三年来,度日如年深恶痛绝的梦魇。”
元玉珑身体微微一晃,舒笙立刻抬手小心扶住她,带着哭音小声道,“娘,你没事吧?”
“我说过,司徒雪絮不是我杀的!”元玉珑挺直了背,声音淡漠,目光平静得令舒笙心惊,“平王反叛,不日便将攻下皇都京城,当今皇上乃是我元家终身侍奉之主,我为元家子孙定当永不背叛。你是我丈夫,出嫁从夫,但你又身为平王党羽,既然如此,玉珑向丞相求一纸休书,丞相可允?”
“不是你求,是本相执意要休。”舒城光冷笑,“元玉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抱着自己所谓的尊严面子死不撒手,我休你,你都还要往自己脸上贴一张忠主的金,你以为我会和你客气的周旋下去?我是大雍丞相,不是你的舒城光!”他一挥手,声音冷凝,“把休书带上,犯七出之错,跪着,跪出丞相府。”
满室寂然。
元玉珑突然轻笑,看着舒城光,淡淡地应了一个字,“好。”不是爱着尊严,也不是爱着面子,而是因为爱着他。
有些可笑的东西,譬如骨气之类的,竟成了他和她之间唯一平等的东西。
她元玉珑,何须爱的这般卑弱。
“不许哭!”元玉珑狠狠地冷喝,扯紧舒笙的手,“我叫你不许哭!你哭给谁看!”没有怜惜的人,你哭给谁看?!
“娘!”舒笙挣开元玉珑的手,然后用手背胡乱抹了眼泪,抬着大眼睛哽咽道,“娘!你真没出息!好个屁!是谁抛弃妻子,他不认我我还不要了,谁稀罕!我哭我自己不行啊!我们以后流浪街头诶,娘,我在哭以后我们日子不好过,你还蠢笨地说好就好,不会先狠狠坑一笔再走啊!你现在是不是小女魔头的娘大女魔头啊!”舒笙回过头,十分不屑地看着舒城光,昂头挺胸,无比骄傲鄙视道,“舒城光,是我们不要你了!你少给我血口喷人往你自己脸上贴金!娘,我们走!”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丞相官印在我这里,你要么给钱我们,要么我把它卖了换钱,你选一个!”
舒城光整张脸铁青的可怕,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拿五千两银票过来。”
“五千两?你当打发叫花子呢?”舒笙道,“原来说它是破印还真是,五千两谁稀罕?三万两!你爱给不给。”
舒城光身子止不住颤抖,冷冷的他只吐了一句话,“给!然后滚。”
“切!又跪又滚,你脑子不正常啊!你当你天皇老子啊!我娘跪还是滚你受得起么!娘!咱们就是走出去,看谁气死谁!”
这混世小魔王究竟是跟谁学的着一身赖皮劲!以后还有谁能宠得了她?还有玉珑,这么骄傲的性子,以后还有谁受得了?再也没有一个他甘之如饴地受着了。
而可悲的是,为什么他不得不放手?为什么到现在这般境地,他还是这么,贪心的不想放手?
舒笙拉着脸色苍白但脊背仍笔直挺拔的元玉珑,直直的往外走。元玉珑只是默了片刻,便反手抓紧舒笙,清丽的双眸无悲无喜,她说,“阿笙说得对,舒城光,我什么都不欠你。”
什么都不欠你。
在容陌离开舒笙的第五个月,她失去了她的父亲。那个会对她气急败坏但永远不舍得她哭的,父亲。她哭得这么惨,都没有人再来哄她了。
容陌,你现在在哪里?
舒笙拉着元玉珑,这两位昔日受宠于丞相的小姐和夫人,在平王叛乱第三十六天,被迫离开了丞相府。
守门的侍卫看着离开的那一双倩影,嘀咕了一句,“大小姐真他娘亲的彪悍。”
“大人,你不能再喝了。”年迈的管家无奈地叹气,看着醉倒在一地酒瓶子的丞相,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如今憔悴得如同阶下之囚。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年迈的管家收拾了下男人身边的酒瓮,叹道,“皇上未必会败,平王不一定成功,您又为何为难自己,硬是把夫人小姐赶出去呢?”
“败了..早败了...”酒醉的男子神智迷糊,说话都已咬字不清,“朝堂之上,已经没有皇上的官了....除了我,早就没有皇上的官了。怎么可能不败?我....”这个大男人突然哽咽起来,断断续续道,“玉珑,你、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好不好?阿笙都不认我这个爹了。怎么可以不认呢,我那么疼她,说不认就不认....玉珑,你不要走...”
而立之年的男子,抱着酒瓮,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却反反复复地说,“玉珑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不要走...”
管家长叹一口气,坐在舒城光身边,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玉珑,我可是帮你挽了十三年头发的,你怎么可能舍得我的手艺?还有你身上的衣裳哪一件不是我选的花色和样式,你那臭眼光,穿的衣服总是不三不四的,别人指不定怎么笑你呢,照你那臭脾性还不得和别人打起来,累得我老是帮你收拾烂摊子,我要是不在,你被人欺负了找谁哭去?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敢走呢...阿笙你这混世魔王,爹白给你喊了那么多年老头子了,你才喊过几声爹?你坑了我多少钱去买戏本子了啊,以后还谁给你买金子做的冰糖葫芦,你敢不认爹,竟然不认爹!”
“大人,都是您逼的。夫人不想走,大小姐也不想走,大人,您忘了,都是您逼的。”管家叹气,“大人,怨不得别人。”
这一次舒城光彻彻底底沉默下去了。
许久,这位年迈的老管家才听见丞相沙哑的声音,带了万事空破的死寂,低低的说,漠然的像是说着别人的命运,“把人都遣散了,我,在这里,不走。”
守着这么多的记忆,不走。
背负那么多性命,也不能走。
“报——”兵卒的声音传进,来人恭敬地把手中的书信递给军帐里的将军。那人看过信后,然后沉默。
“将军?”司职少尉的络腮胡大汉子奇怪地看着这位征战沙场二十年之久的老将军,问道,“京里来消息了?怎么回事?”
将军摇头道,“平王登基了,不管怎么说,早几年朝堂就开始被平王架空,此番他登基乱子不会太多,我们只管安心收好边界就是。只不过.....”他担忧道,“我记得容军师曾在舒府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您说容陌?”少尉挠了挠头回答,“确实,容军师还是舒家大小姐的先生,他在舒府当过好长一段时间西席的。将军怎么了?”
“舒府满门抄斩。”老将军闭了闭眼,狠下心道,“如今蛮夷刚退出二重防线,容军师此刻还走不得,把这消息压下来,别让他分心了。”
“娘....”舒笙颤抖着声音问道,“他..老头子他....”
元玉珑望着那张白底红字的告示,然后平静地牵着舒笙的手走出人群包围圈,走到僻静的地方,轻轻的回答,“阿笙没看错,今日午时,你家老头子就要问斩了。阿笙害怕吗?”
舒笙红着眼眶,“不怕..我只是害怕,老头子会害怕。”
“阿笙不是杂种,阿笙的父亲只有一个,他叫舒城光,是你家的老头子,是个特别笨的父亲,阿笙不要嫌弃他。”元玉珑温柔的说,“他那么孬种,娘这次肯定是要去陪他的,要不然哭了鼻子太丢我元玉珑的脸了。”
“娘....”舒笙声音都是颤抖的,“你和老头子都不要阿笙了对不对?”
元玉珑摸摸舒笙的小脑袋,道,“对不起。”
她点了舒笙的穴道,低低地说,“阿笙肯定明白的,只是娘怕阿笙手脚不听使唤,娘让兰青陪你好不好?然后你们去找你六叔叔,呆在边疆,就不要回来了。”
舒笙的大眼睛是从来没有过的慌乱,她哭得泪眼模糊,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抓住娘亲,她想告诉娘,一家人在一起,无论何时都会在一起,怎么可以抛下她一个人呢?可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娘亲把她交给默默站在她们身后的兰青,然后决绝的转身离开。
她的心像沉浸在雾霭,模糊的一片,刻骨的声音却清晰的传来,这种刮骨的疼痛,教会了她十二年来从来都没有懂得的东西。
真的没有人能够一直陪着你,哪怕这一刻的你如此无措和彷徨,哪怕这一刻的你,如此清晰无助地看着你自己的世界分崩离析。
都不会再有人陪着她,走过这般艰难的的岁月。
“午时已到——”
监斩的官员慢慢的说道,用手抽出斩字令正准备抛出去,清亮的女声蓦然破空——
“慢着!”元玉珑一身青花白裙,乌发简单高高束起,她双足踏过围着刑场的木桩,身子漂亮的稳稳落在刑场中央,裙边都微微泛起白莲花状的清美,她朝着监斩官喝道,“老娘都还没来呢你们砍谁啊?!”
刑场下的百姓都一呆,还没从那清丽的身影中反应过来,便听见那一声华丽丽的老娘,顿觉美感破碎。这哪来的母老虎啊这是!
监斩官也一怔愣,随即大喊,“大胆妖女!竟敢来劫法场!”姑奶奶啊,后面是皇上在坐着呢,来这么一出他乌纱帽怎么保啊。
“屁!”元玉珑啐了一口,“谁吃饱了撑着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劫法场啊,你见过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劫法场的?!今儿个老娘是来送死的!”她干脆地走到一脸震惊,手带镣铐的舒城光身边,就是重重地一跪,利落地打量了一会然后说,“赶紧给老娘找多一个刽子手来,别告诉老娘朝廷抠门到连个刽子手都不肯给我。”
监斩官结巴了,“你这妖女你、你!”哪来的神经病啊赶紧拖走吧!因为这脑子不正常的人丢了自己的官这怎么算怎么憋屈啊!
“别啰里吧嗦啧啧歪歪,是男人就痛快点!给不给?再多废话老娘就真劫法场了!”
“给。”低沉威严的嗓音静静从三米后金黄的帘帐中传出,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和霸道,那人道,“一对苦命鸳鸯,成全了又有何不可?”
“你骂谁畜生呢!”元玉珑骄傲抬头怒目而视,“老娘和老娘相公都是正儿八经的人,你那禽兽不会讲话就别乱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全场寂静。
监斩官觉自个儿快哭了,他很没骨气的意思意思喊道,“大胆!哪儿来的刁民?”
“行刑。”那人静静地打断监斩官,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有怒意,“舒夫人,在刽子手来到之前,何不和丞相大人好好地再叙叙旧?”
元玉珑一滞,终于偏头认真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啧,狼狈死了。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又是黑又是血,还传来一股腥臭的血腥味。只有那一双眼,此刻沉沉地看着她,眸内的情绪复杂到也许连舒城光自己都看不懂。
他抖着唇瓣,出口的只有寥寥二字,“玉珑...”
“老娘救不了你,所以只能和你一起死了。说过和你同死的!老娘是这般讲话不算数的人吗?!”元玉珑瞪着他,骂道,“你这个呆子!”
“讲话怎么还是这般...粗俗...”
她睨着他,“你不就是喜欢老娘这样吗?蠢蛋!”
“你真是,俗人!”他苦笑起来,声音无奈又带满了元玉珑熟悉的宠溺,他望着她,低笑,“也真是...傻瓜一个。”
“老娘就是犯贱了,被你休了被你赶出来了老娘就是犯傻地想要和你一直一起!”这个一向任性要强的女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委屈道,“司徒雪絮真的不是我杀的,不关我的事,你究竟信不信?”
都这个时候了还纠结这个?舒城光笑,“玉珑,你不是丞相府的夫人了,但你永远是舒城光的妻。舒城光,永远相信自己的妻。”
她知道的,从头到尾,她爱的这个男人说的都是丞相府而不是舒府,若不是如此,她今日也就不会来。她怎么舍得,让她爱的人和自己不爱的人共同赴死?但总是要听到他自己说,亲口告诉她,她才觉得有些东西最终还是寻着了自己的归宿。
元玉珑低声,“我无憾了,此生与你,当真无憾了。”她的声音越发的低,“只是,阿笙这个孩子,终究是欠了她。”
“容陌会好好护着他的。”舒城光轻轻地安慰,然后看着身边刽子手举高了大刀,他问身边的女子,“怕吗?”
“不怕。”
“斩”字的声音落定,元玉珑听见身边的丈夫温柔的呢喃,“我很高兴。”
她微笑,“我知道。”
十分温柔,醉过三月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