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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光容易把人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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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容公子,小姐不见了!”
执笔的容陌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喘气的兰青,低低道,“别慌,怎么回事?”
兰青红了眼,哽咽道,“小姐奶娘秦妈昨夜里去了,今天小姐知晓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午膳时奴婢给小姐张罗吃食,回来时小姐就不在房里,奴婢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奴婢还没敢惊动大人和夫人....容公子你看..”
“多找些人,往她爱去的地方找找,或是秦妈生前和阿笙经常去的地方,暂时别惊动我大哥大嫂。”容陌揉了揉眉心,低沉的声音罕见地带了疲惫之意,“你先下去吧,阿笙难过而已,不会藏太久的。”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不清楚她的性子?少见的聪慧和坚强,带着喜欢捉弄别人的狡黠,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奇奇怪怪的认知且不容置喙,吃了闷亏只会想尽办法讨回来,喜欢在自己爹爹那任性地撒娇,贪财,对戏文痴狂,对他,一向信奉阳奉阴违。但就是这样一个及其古灵精怪的孩子,却极为重情。世人皆道丞相府大小姐作为唯一的舒府千金,性子骄纵难以管教,事实上,她只不过是总有分小大人般的孩子心性而已。
容陌寻到舒笙时,天色都有些微暗了,充满酒香的酒窖里光线暗沉,他有些惊诧地看着舒笙蜷缩在酒窖一角,察觉到有人来,她才把头从膝盖中抬起,有些发愣地望着他。
她哭了,眼睛红的像兔子,还伴有低低的抽噎声,容陌轻轻走过去,青色的长衫宛若丹青墨画的逶迤诗意,他的眼一如初时的温柔内敛,看着她时,便格外温和。
“为什么躲在这里?”
他走过去把娇小的舒笙抱起,舒笙小小的身子已经有些微冷,衣袖红裙都被酿上醇厚的酒香,她在他怀里,难得的乖巧,还熟门熟路地往容陌怀里钻了钻,才闷闷地开口,“奶娘说过,她很会酿酒。”
“恩。”容陌低低地应着,低沉的声线是舒笙最熟悉的嗓音,这一刻对于未来的惶恐似乎都找到了归属,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哭泣,“先生,奶娘不见了!他们都说奶娘去天上了,我再也见不到奶娘了,这就是死了是不是?”
这个孩子....
他低叹一口气,十分怜惜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任她把眼泪鼻涕都往自己身上擦,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舒笙泪水模糊的小脸,轻轻道,“阿笙舍不得奶娘?”
“舍不得!”舒笙蹭着容陌的胸膛,抽噎道,“是不是阿爹阿娘也会死?”
“是。”
“是不是你也会死?”
“是啊。”容陌低笑,“你也会死的,阿笙。没有人不会死。”
舒笙整张娇嫩的小脸狼狈不堪,她难过地抽了抽鼻子,抬着大眼睛看着容陌很认真的说,“那阿笙一定要死在你们前面。”
容陌失笑,“胡说,你让我们怎么办?”
舒笙皱皱眉头,“不一样,你们比我大,肯定不会像我这样难受这样哭鼻子的,就像阿娘老头子和兰青那样,奶娘不在了,他们都没哭。”
“阿笙,哭不出来的悲伤,是疼在心里的。”容陌轻叹,“阿笙,记住,生死有命,世事无常。生死是很难被世人看透的,但活着也就带了逝者的祝福和期盼。所以能活着,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生命何其灿烂,你便有多灿烂。永远不要因逝者的伤痛而放纵自己仇恨人生,他们都希望你会过得好。”
舒笙迷茫地看着他,觉得他的黑眸深沉难解,那样略微带了悲伤的眸子,似乎是在透过她,看向他自己的人生。
但只是悲伤,却依然能带着笑意的温柔。那一刻,风华绝代。
三月后,容陌像当初那样突然闯进舒笙生命那般,终于第一次离开她的生命。
舒笙在城门口,草长莺飞的季节,天光浅淡的湛蓝如洗,她鹅黄色的襦裙在微风里轻轻地飞扬,寂静的就是这离别的颜色。
一身紫衣的容陌无奈的看着又哭花了一张小脸的舒笙,叹气道,“怎么又哭了?”
“为什么一定要去边疆?”舒笙问,“老头子说过先生的才华足以傲视朝堂的。”
容陌闻言便低低地回答,十分认真,“父命所在,不愿予违。待到蛮狄退出我大雍之境,阿笙,那时我便会回来。”
舒笙撇撇嘴,十一岁的舒笙已经渐渐有了俏丽的下巴,小巧精致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仍然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她抽抽鼻子,身边的舒夫人拍着舒笙的肩膀,取笑,“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六叔叔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你六叔叔建功立业去了,阿笙要好好为你六叔叔鼓劲才是。”
“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为了父命而已。”容陌俯身,微凉的指尖拂过舒笙的脸蛋,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背完《雍记大史》,留给你的棋谱也要钻研透了,琴技更是不能落下,还有你总是学一半一半的丹青茶艺也要好好练练。”他低叹,还是补充说,“你往后别和他人提起你是我教出来的。”
舒笙瞪他,“先生,你嫌弃我?”
他低笑,一本正经,“是有点。”
“容陌!”舒笙恼羞成怒了,第一次当着容陌的面直呼他的名字,想她逼着自己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她这是为了谁啊?!竟然嫌弃她!
容陌微微一愣,半晌才笑出口,“真是,没大没小。”而他竟然在那一刹那,可耻地爱极她喊他名字时娇俏的婉转,那种单单对他才会有的娇嗔。
舒笙恼了,所以接下来容陌和一起来送行的人相互道别她都没有理会,直到容陌轻声,“阿笙,保重。”
她看着马蹄踏起飞扬的尘土,她终于忍不住跑上去大声喊,“先生,等等!”
容陌拉着缰绳,看着舒笙跑过来,略微气喘地说,“你低头下来。”
容陌听话地在马背上弯下腰,舒笙努力贴近他的耳边,“你要记得回来娶我。”舒笙小小声道,“夫君。”
容陌觉得那一刹那,耳边轻轻传来花开的声音,那种寂静的,倔强的,却美好的仿佛那是整个世界的梵音。他垂着眸,精致的眉眼如画的撩人,墨色的瞳眸沉沉地望着她,那里面的情绪,舒笙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
舒笙紧张了,破天荒的脸红结巴的耍着赖,“喂..你、你别不认账啊...我六岁的时候就嫁给你了,只是你没娶而已...你、你不能不要我的!”
“好。”
哈?舒笙一时反应不过来,容陌看着她,静静地应了一个字,“好。”
飞扬的尘土最终还是带走那一身清贵的紫衣,连着那个人留给她的承诺。舒笙红着脸站在原地,那一日的风只是微凉,天色十分的美,从此之后在她记忆里,便再也没有过这么美的天。
她十分感谢生命中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容陌,给了她岁月里最温柔的陪伴,教会她永远不背弃自己最灿烂的生命。
遇见容陌,用尽了她此生所有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