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家阿笙》灼止

3、当时只道是寻常（三）

　　从娘亲的夕月苑出来，舒笙越发的忧愁了。
　　明烨王爷的小世子因为上学堂哭了好几回了，每每来她家玩，总是羡慕她能待在家无拘无束，舒笙也觉得极是，听说学堂的先生会把人教笨，教成书呆子，还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不听话还要打手掌心。想她堂堂舒大小姐，自打生下来就没被人打过欺过，那学堂说什么都是不能去上的。
　　舒笙忧心忡忡地走回自个的院子，刚好听见假山后传来婢子们的讨论声。
　　“听说云夫人昨个儿又去南明书院教琴呐，啧啧，嫁做人妇还如此不安分守己，书院里那都是男的！这不是给云公子难堪么。”
　　“可不是，哪有什么贵妇人成天抛头露面，只有贱业人家生计所迫的才出来，那些女子都不好嫁娶的，这云夫人呐，啧啧，不守妇道！”
　　“就是就是，听闻云夫人一张妖媚子的脸列，云公子可宠了，说不定云夫人早就背地里偷汉子，云公子还不知晓列....”
　　跟在舒笙身后的兰青和奶娘对视了一眼，兰青绕到假山后呵斥，“说什么呢？！在小姐院子里嘴巴还这么不干不净，今个儿别怪我狠心，就都把你们撵出去，不用在院子内做活了！到外院去！”
　　舒笙听到哭声，皱皱眉头，好奇地问道，“奶娘，他们为什么哭？”
　　“在背地里议论别人，做错事了，受罚了，所以伤心，就哭。”
　　舒笙受教点头，在背后议论别人是不对的，所以以后要在当着别人的面议论才是正确的。不过...舒笙又问，“为什么嫁了人就不能去学堂了？”
　　奶娘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教育机会，便语重心长的解释，“小姐以后要记住，嫁为人妇，理应遵循妇道，不得抛头露面，行为举止要合规矩，以夫为纲，三从四德。请别人来玩要下帖，去别人家拜访也要下帖，不能随意见外客，也不能让别的男子冲撞，除非有夫家作伴...”
　　“你是说，”舒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奶娘，打断她的长篇大论，然后兴奋的总结，“嫁了人就不能去学堂，不能随意外出见客了对不对？！”
　　奶娘一愣，然后欣慰地肯定道，“是的，小姐果然聪慧，以后小姐若是议了夫家，便要谨言慎行，按照规矩来才是，否则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的。”
　　原来嫁人这么好！不用去学堂，也不用老是被老头子带出去见客炫耀！
　　舒笙决定了，现在她就要把自己嫁出去！
　　奶娘吃惊地看着如同一阵旋风跑过的舒笙，扯开嗓子喊，“小姐！慢点！你要去做什么？！”
　　稚嫩清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嫁人！嫁给六叔叔！”
　　什、什么？！奶娘大吃一惊，想了想，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夫人！

　　朴素简单的竹舍掩映在雅致的小桥流水中，白雪素净，几株红梅开的极好，给这个寂静得有些超外的竹舍平添一份艳丽的生气。
　　容陌站在竹楼二层，垂眸静静的看着窗外，一身红裙的舒笙从远处跑来，那裙摆，飞扬烈焰如火，但仍不及那笑容那般张扬的勃勃生机，热情而充满活力，好像能明艳过任何色彩。
　　果然还是孩子啊。
　　容陌收起手边的书，清冷如玉的声音淡淡地吩咐身边的人，“把阵眼先砸了，免得伤了人。”
　　蓝衣侍从禹勾微微僵硬了脸，然后十分恭敬应道，“是，公子。”
　　梅离岐杀阵上次好不容易才弄好，这次又因为舒家那小姐不得不再砸一次，他能不能申请涨下月银？
　　舒笙是直奔容陌去的。所以当她爬上竹楼二层，看见倚在软榻上的青墨身影时，她想都没想，一下子扑上去，睡倒在容陌怀里，抱着他的腰，舒笙高兴地说，“六叔叔，你娶了我吧！”
　　禹勾端着茶盘的手就这么一颤，差点连盘带杯都甩出去。
　　太惊悚了，公子这是...被求亲了？被一个牙都没长齐才六岁的女娃娃求亲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被扑倒的容陌，自家公子一向平静温和的眉眼难得有惊诧之色，但只是片刻便又沉静如初，淡笑着十分耐心地轻声诱哄舒笙问道，“为何？”
　　“我不喜欢你！”舒笙大声说着，理直气壮，“我听别人说，谁娶了我谁倒霉。我自认是个十分善良的人，不会害别人的。但你和我有仇，我不喜欢你，嫁给你就是最好的了！”
　　容陌有片刻的失神。
　　那真真是一双非常干净明澈的眼，稚气的容颜娇美如花，因为奔跑过，所以脸颊十分红润。此刻她就这么睡在他怀里，毫无顾忌地望着他，天真地说出自己要嫁给他的理由，那场景，真的是非常美好。
　　他是个背负了太多往事的人，带着数十条生命和成河的鲜血，他都已经不敢触碰这么美好却娇弱的存在。他勾起唇角，轻轻笑起来，狭长的丹凤眼柔如春水。十分温和的拍了拍舒笙的后背，他的声音越发的低沉，“阿笙，乖，你先起来。”
　　舒笙微微看痴了眼，然后耍赖，“不起！我要嫁给你！你长得比较好看！”
　　“不起？”
　　舒笙坚定地摇头，“不起！”
　　“那你便睡着吧，我起。”容陌轻笑着，一个翻身，把舒笙压在身下而后片刻，便轻松站起来，青墨色的长袖如同流云写意，轻柔地拂过舒笙还有些呆滞的脸。舒笙仰头看着站在逆光中的容陌，一头乌色长发随意束起，青墨色的的长袍套在他颀长挺拔的身体，温和优雅，当真是那句君子陌上玉，公子世无双。
　　这戏文写的真好啊！
　　舒笙立刻从软榻上爬起来，果断抓住容陌的袖子，哭喊，“我不管不管！六叔叔你就娶了我吧娶了我吧！”
　　似乎觉得这不足以表达她的决心，她又果断地抱住容陌的腰，仰起小脑袋认真的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庞，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六叔叔，戏文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你染指我了，就要对我负责！”
　　禹勾在一旁差点没把自己的下巴惊掉下来，这女娃娃上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染指！还负责！他万分同情地瞅着自家公子，觉得公子的定力着实惊人的好，这样的情形还能面不改色浅笑依旧，淡定的应道，“阿笙说的极是。但是六叔叔不同，这不是‘授受不亲’和‘染指’，只是亲近。”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诶，”阿笙鄙视地看着容陌，“我怎么可能和你亲近？”
　　容陌觉得自己有点挫败了，小孩子都是这么难哄的吗？他记得自己小时候都不会这样的，也没见哪家的小孩这么多歪理，还能把歪理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不容置喙。
　　舒笙还在再接再厉，抱着容陌的腰死不撒手，还一如既往的大声宣布：“六叔叔！你就娶了我吧！阿笙以后就是六叔叔的夫人了！”
　　容陌温和沉静的眉眼难得有狼狈的神色一划而过，便听见舒夫人气吞山河的叫喊：“阿笙！你今个儿就算拜了堂成了亲也得给阿娘我上学堂去！”
　　舒笙僵硬了身体，然后又往容陌怀里钻了钻，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瞅着站在门口的娘亲，舒夫人瞧着有外人在，低咳了几声，恢复成那一派端庄娴雅，但是警告的目光掠过舒笙，然后才施施然开口，“呀，六弟也在呢？小孩子不懂事。”舒夫人看着舒笙，语气略沉下来，“阿笙，还不赶紧过来？扒着你六叔叔不放成何体统？！”
　　“不！”舒笙大声反驳，声音清脆，还带着稚气的可爱，“我已经嫁给六叔叔了，出嫁从夫！我现在可以不听老头和阿娘的话了。”
　　“好眼光！不愧是老娘的女儿！”舒夫人赞赏的看了舒笙一眼，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舒夫人立刻尴尬的笑了，难得的有几分闪避的道，“这个....六弟啊，你看阿笙那么喜欢你非你不嫁，虽然说我这女儿有些时候是有那么一点不靠谱，但是还是很可爱的....你要不要考虑下？”
　　容陌勾起唇角，浅笑地望着舒夫人。
　　舒夫人看着容陌生得极美的脸还有那不变的温尔浅笑，不知为何这一次便觉得自己后脊有点发凉。
　　“阿笙，不想上学堂？以为嫁人了，就能不去上学堂了？”
　　容陌笑的温柔，舒笙迟疑了会，还是诚恳的点头，“恩，不止哦，还可以不出去见客。我原来不知道的，嫁人这么好。”
　　容陌浅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舒夫人，然后慢条斯理地看着舒笙又轻声道，“可是你嫁给我，还是要上学堂，也要见客，你还嫁吗？”
　　舒笙犹豫了。舒夫人一急，这么好的女婿怎么能放弃？！容貌上流，气质绝佳，温和体贴，最重要的是，在经历那样悲惨的往事后，还能稳守一颗清明的心，没有沉沦迷失在仇恨里，少年的韧性，便是最美的风华。不行不行，怎么也要把自己女儿推过去，要不然以后谁来照顾阿笙？
　　主意一定，舒夫人端庄开口，“不如这样吧，六弟，既然阿笙粘你，想必你的话她定是肯听的，就不如你当阿笙的先生吧。”没等容陌开口，舒夫人又一脸哀戚愁苦，充满恳切的道，“六弟，你定能理解你大嫂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