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红鲤晚》鲻鱼不眠

2、第 2 章

　　“主人让你稍坐片刻，他一会儿就来。”
　　安娘也没来人间那些客套，将人迎进门就不管了，抓着鬼娃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一边等主人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谁啊谁啊？唔……”安娘一把捂住鬼娃哇啦啦的嘴。
　　“屁话多文化少！”威胁地瞪鬼娃一眼，装模作样理了理裙子。
　　还在阳间时安娘是长安醉红楼里一等一的娘子，京城权贵富贾哪个没听过她的艳名，为做安娘的入幕之宾一掷千金。这风尘里摸爬滚打，到叫安娘养出能识人的本事。

　　来客自称苏荷，白衫宽袖，眉目生得是人间江南的温和俊美。可即便敛了眼，低眉顺目地就那坐着，也挡不住身上隐隐的仙气。
　　这人等得时辰久了也不见他着恼，从进门起就气定神闲地四周看了看，不知为何低声叹了口气。
　　反倒一点不见旁人初入鬼蜮的慌乱。
　　安娘仔细看，来人只是袖口露出的一节白玉手指微微紧绷，好像有些紧张。
　　他有些紧张，莫非这是主人口中的故人？

　　听到梁上的铃铛叮咚时，苏荷才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远远青衣人从池塘里上岸，长衫湿透，长长的黑发湿哒哒垂在身上，却一点不狼狈，只像个误落入水中的仙人。
　　青衣人走近，缓慢地步调，四周万籁俱寂只听得水珠落地的声音。往上是苍白的脸，和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眼睛。

　　苏荷只一撇就低下头。即使千年没见，再一次看见伏凉，仿佛还是当年金轮朝日的天君太子，行过处众仙无不伏地朝拜。只一眼，苏荷就似乎克制不住身体，不由自主有了跪倒在地的惧意。
　　他低垂着头看到青衫下摆在自己面前停住，原本落地的水却了无痕迹，听到一如千年前毫无语调无动于衷的嗓音。

　　“安娘，还是上茶吧。”

　　苏荷愣了愣，余光里打从他进来就大咧咧席地坐着和鬼娃娃嘀嘀咕咕的红衣女鬼站起来，恭恭敬敬应了去端茶。

　　又是一阵沉默。

　　苏荷自己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不敢看青衣人的眼睛。
　　“伏凉天君，千年前是我和洪荒犯了天规……”
　　“砰”地一声，安娘用力把茶杯放到桌上，打断了苏荷的话。苏荷张了张嘴，安娘冷笑看他，知道是“天上的人”，她是隐约听过主人的身份，那“天上”，都是一副道貌岸然忧心天下苍生的模样，真正除了主人，可没有什么好货色。
　　倒是伏凉开了口，“上桃仙人折煞了，我早已不是天君太子，唤我伏凉即可。”

　　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苏荷听了却阵阵心惊，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也喊不出“伏凉”两字。
　　“近日三界都在传，从前的上漓仙人，今日的荒和上仙，入世历劫。若劫数修完，则功德圆满，正式继承天君之位。”
　　寡淡的声音停下来，苏荷抬头，看见一袭长衫水淋淋坐着的那人看着窗外的池塘有些出神。
　　恍惚间好似还是从前在天庭，他与洪荒乃是修为低下的小仙，在天上无时无刻不是卯足了劲修炼。那时不知为何天君太子伏凉对他二人着实关照，在众仙的艳羡下允二人在伏凉的宫祗里享浓厚得多的日月精华。
　　二人便有机会在修炼之余，看见白玉一样冷漠平淡的天君太子，时常靠坐在灵气缭绕的天庭楼阁一角，也是不知所思何事地出神。
　　印象中洪荒总是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不满伏凉自持佛道精深却修行散漫。可即使不满如洪荒，也无可避免千年前初见太子伏凉时，被那上仙的美姿态震得无法动弹。

　　苏荷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又听那人道。
　　“牡丹亭唯一条件就是委托完成后说给我听这一世轮回，你来求我，他可知道？荒和上仙可不是个愿意和旁人说笑的。”
　　苏荷急忙道：“天君……伏凉放心，历劫投的是凡胎，一身修为被禁。小仙怕出差错，自作主张打算跟着入凡，怕到时忘川一过，前尘皆忘，一时疏忽被天庭里小人所害。又听说牡丹亭受人所托，圆人心愿，这才在历劫之前拜上门来，保荒和上仙渡劫成功。”

　　“前尘皆忘啊……”那人轻笑，转过来的目光不知远远落在何处，“你和他还真是一模一样。”
　　苏荷没听清后半句，“您说什么？”

　　伏凉收回摆弄茶杯的手指，“也罢，因缘结果。我便应了你罢。”
　　苏荷怔怔看着那人起身又往水汽缭绕的池塘走去，没有反应过来，伏凉天君竟这般轻易就答应了。
　　他摇了摇头，松了口气，垂下眼又是伏凉出现前那个处事不惊，温和清秀的上桃仙人。起码洪荒的劫数有保障了，世人都知晓，牡丹亭从不食言。

　　苏荷站起身准备离开，先前的女鬼没好气的送他出门，苏荷拱手欲谢。一旁的鬼娃娃冲上来塞了一个血红色的珠子给他。
　　“主人让我给你。这是避血珠，飞灵体到阴间来，血肉凡胎对鬼的吸引不必说。就算平安返阳，也会沾上死气，是要折阳寿的。”
　　苏荷没接，安娘气得扑过来就要抢，“不要就给我！主人都不见得送我这么好的东西！”
　　鬼娃猛一缩手，挑眉嘲笑，“嘿，你这么一个活动的大火药，点哪炸哪，送鬼鬼都不要！”
　　苏荷倒是温和地道谢，“姑娘所说既是，是鄙人失礼在先。多谢你家主人，只是我现在仍留有仙骨，自是不怕这阴间的鬼物。倒是之后恐怕多有叨扰之处，最好随身携带保无忧才是。”

　　安娘这回不接话，扫一眼苏荷，冷哼一声神仙都是披着八张面皮，翻脸比翻书快，刚才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知丢到哪去了。
　　“多谢。”苏荷好意一笑，接过来转身离开。

　　安娘还想骂，扭头看见鬼娃一反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皱着眉看着苏荷的背影，嘴里咕哝个啥。
　　一巴掌抽到鬼娃的小脑袋上，鬼娃“呲”地跳起，却没有嘤嘤嘤地假哭。
　　“安娘，我跟主人的时间比你还长，委托我见的多了，这次不知怎么的特别不安。”

　　安娘一愣，收起没轻没重的红菱，“我也有这种感觉，避血珠主人贴身戴着，何时送过别人？”
　　鬼娃皱起一张粉嫩嫩的小脸，脸上出人意料的阴沉，“主人救了我。我是人是鬼早就是主人的人了。”
　　“人们都说世上最潇洒的人就是阴间牡丹亭主人，不被凡尘仙道束缚。法力无边，阴阳两界来去自如。杀人饮血的事也有，积德行善的事也有，无所顾忌可不快活？”

　　“可是只有我知道，千年时间，主人都是在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