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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   2.
      “敢问这是裘先生的琴馆么?”唐澐苍白的脸,显得紧张而且虚弱。这个尝尽风月,在红楼中浸淫半辈子的女人,因为紧张,竟将半生练就的风情都丢了,只余下原始的本能,可怜巴巴地问道。
      裘音淡淡的点头。他的目光仅在唐澐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向茉莉时,淡金色的眸子突然闪出一丝亮光,却又很快遮掩下去。他看看我们,又看看我们身后更远的地方,微笑答道:“进来吧。我正在等人,不过无妨——”
      唐澐大喜,如蒙恩赦。

      怎么进屋的,已经不记得了。
      直到奶娘连声叫唤,递过童子送来的新茶时,我才恍恍惚惚回神。脑海里,漂浮着稀薄的片段,就好像睡过一场,梦境里,裘音摇曳在雨中的背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背对着我,打开偏厅的房门。
      我注意到,这所精致淡雅的房间,种着大大小小的龙血树,安置各处青花瓷的花缸里,叶面儿绿油油的,发着淡淡的青光。
      他随手挑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粉末,指甲盖那么小的一丁点,弹在案台上一支三角的鎏金香炉里。那是只蛇身龙头的摆设,颜色昏黄,陈旧的,从里面散出的味道飘忽而沉重,像是在哪里闻过……
      对了,床底下,娘留下的那只旧香炉,也是这般的味道。一瞬间,回忆,现实,交织在一起,迷迷糊糊再也分不清。

      裘音回头,突然清晰了的面目,向着我们浅浅一笑。颠倒众生的脸上,竟没有丝毫的妖气,淡金色的眸子里反而透出类似怜悯的光,温柔得就像庙里拈花轻笑的佛。
      他说,要我们稍等,他去换件衣裳。
      我见着他离去的影儿,三魂不见了七魄,神智,精神都没有用了。
      除了本能的膜拜。
      我以为男人都该是或粗陋、或龌蹉、或可爱、或本质的。就好像送伞的船夫,好像补网的汉子,好像昨夜巷子里会因为妓女的招手而面红耳赤的男人……或者,好像外公,好像爹。
      但裘音偏偏哪种都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裘音,他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亵渎,他有绝世的容貌,倾世的嗓音,甚至还有一副堪称神技的琴艺……他完美的不似真人。
      转头去看周围。

      唐澐正就着炉火,帮忙茉莉把湿衣烤干。奶娘在盘算唐澐带来的那两箱金子,到底能不能换回期望的承诺。她一向忌惮年轻貌美的男子,面对裘音,她警醒得犹如打过鸡血。
      裘音走了大约盏茶功夫。
      人还没回来,却忽地来了另一位客人。
      她由外厅的童子领着,低眉顺目地走进来。满脸的憔悴,脸颊上还留着水渍,在我们面前忽地站定,神色凝重而坚决。
      我吃了一惊,突然想起裘音似乎说过他在等人,只是不知是不是她?
      暗中拉着奶娘衣袖,想要退出屋去。
      哪知她突然开口询问:“不知这里哪位是裘先生?”
      童子轻笑,答道:“先生正在后院更衣。眼前这几位,是早您一步来的客人,姑娘如若不急,请坐下喝口热茶,先生等等就来。”
      那女子一怔,将缠在指间的娟帕,摊开,缠上,又摊开,又缠上……直到玉葱似的手指勒出淡淡的紫红。她自己反倒一点儿不觉疼,只顾着一心一意的焦虑。
      我低声去问唐澐:“夫人,这里即来了别的客人,恐怕是先生早早等候的那位。怎么办?”
      唐澐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奶娘,有些犹豫。正商议着,屋外忽地进来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说:“先生托我传话,说是在后院听雨阁备好了茶水,请各位尊驾移步过去。”
      那女子听了,舒出一口气,满脸焦急地看向我们,无声催促。唐澐被她一双秀目盯着,也似下了决心,牵起茉莉的小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书童出了偏厅茶室。

      去到听雨阁时,远远见着裘音正在抚琴。
      他闲适地斜靠在软榻上,旁边红木矮脚的案台上,除了琴,还有鎏金叠雕的赤铜香炉和鸡首黑陶彩釉壶。壶边是羊脂白玉的薄胎酒杯,杯边搁着红线穿就的念珠。总共一千零八十颗珊瑚玛瑙,每隔二十七颗子珠则间隔着拇指大小的绿松石,长长的一串,其下缀着兽面翡翠配着佛头穗。
      此时院中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裘音闭着眼,散着发,侧耳倾听着窗外细雨滴答打在繁花枝叶上的脆响,偶尔兴起,勾起指头拨弄几下琴弦。琴音或高或低,或扬或抑,引得詹沿下打湿了毛羽的雀儿纷纷飞落下来,侧头立在窗框上,侧头向屋内窥探。
      裘音听得鸟叫,施施然起身去推窗,那些鸟儿受得惊吓,叽叽喳喳叫起来,为原本就精致淡雅的听雨小院,增添了不少灵动欢快之意。
      我的手被奶娘牵着,缓缓向裘音靠近。
      庭院深深,雨湿雾重,朦胧中,裘音回头,朝我们淡淡一笑。
      我呼吸一窒,心潮澎湃,难以安宁。

      那走到前头的陌生女子,垂着头,见着裘音的面,直奔过去,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突地跪倒在地,泣唤道:“先生!”
      唐澐怔住,赶紧立在原地,拉着茉莉的手,望向裘音。我也望过去,只见他浅笑着,双手虚托,将那女子稳稳扶起来,“姑娘有话慢说。”说完瞥了我们一眼,指着身边的湘妃竹椅,叹息道:“都坐吧。”
      唐澐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坐下。
      我心里好奇,不知那女子与裘音是何关系。原想着不要太在意,又忍不住,几次偷偷地去看那女子的脸。
      她模样长得十分清秀。年纪轻轻,哀愁的脸上扑面而来的是我见犹怜的柔弱。她坐在裘音下首,半侧着身子,不停地拿娟帕擦拭着眼角。可夺眶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裘音并不急着催促,好整以暇地斜倚在软榻上,喝着酒,时不时地与唐澐说几句闲话。
      唐澐不敢怠慢,振作精神仔细应对。

      良久,那女子哭够了,转过脸来,半垂着头,沙哑着嗓子万分歉意道:“让先生、姐姐见笑了。”她似是不好意思,露出羞怯的表情,看看唐澐,又看看裘音,想起要求的事,惶惶不可终日似的,咬着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裘音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透明的液体透过薄胎的杯壁,晃悠悠地打着转儿,软语微笑道:“苏姑娘有何难事,但说无妨。”
      苏蕊浑身一震,不想还未报家门便被裘音道破身份。沉吟半响,忽地长长地深吸口气,逐道:“奴家想求先生,教我一首能叫人用情专一的曲子。”说完起身步到窗前,摊开手心去接屋檐滴落的雨水。她的背影消瘦,腰肢盈盈一握,风一吹,就像会拦腰折断一般。
      唐澐眯起双眼。
      不想走到哪里,总能遇到为情所伤的可怜女人。
      裘音轻叹一声,将酒杯放下,执起佛珠缠在手上,夹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天下琴曲,多是以景抒情。或如《高山流水》肆意潇洒,或如《阳春》和风淡荡;或如《白雪》凛然清洁,释尽雪竹琳琅之音。姑娘虽为女子,却想不出闺门便能窥得天下美景,才能用得上在下。

      “求先生怜悯。奴家是生在红尘的俗人,好不容易遇上心爱的男人,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偏偏那个冤家,虽生得风流倜傥,却也满身邪气,总是不自觉地到处沾花惹草。可惜奴家,年华虽未老去,竟整日里提心吊胆,唯恐不能常伴君侧。因此,只能求先生,做一回好事,教我能蛊惑人心的曲子。”她说这话时,语音摇摆,神情苦楚。视线透过雨雾看向远方的某处,就像情人就站在跟前,却看不见、摸不着。
      “姑娘既知他用情不专,何不干脆放弃?即便短时心痛,总好过日后长长久久的怨恨难受。”
      苏蕊浑身一震,抖得如风中凋零的残花。“可我腹中已有他的孩子。”她叹息着,转过身来,双手轻抚着自己小腹。
      裘音摇摇头:“苏姑娘,我帮不了你,你走吧。”
      苏蕊缓缓欠身,抬头时,眉宇间有着沉重的倦意。她打量着裘音的脸色,试探道:“听闻先生能辨人心,难道听不出我话中真假么?”
      裘音轻笑,淡金色的眸子发出琉璃般的光,犹如俯瞰云云众生的神佛,怜悯中又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与她隔案对望。

      苏蕊呆愣良久,暗淡的眸子里渐渐沉静下去:“或许,先生是在考验奴家的诚意?”她说这话时,神情中夹带着隐约的央求或者威胁。
      我亦分不清到底是央求还是威胁。
      直到她抬起娟秀的下颌,贴近裘音仅半臂之远,又从怀中掏出薄如蚕翼的匕首,抵在裘音胸前。
      我见那匕首仅巴掌大小,一颗心噗噗地跳着,差点惊叫出来。
      裘音道:“苏姑娘爱人心切,竟愿意为对方做到此等地步。”他不动声色,将佛珠从手中取下,挂在颈上。
      苏蕊听他口气松动,似有希望,连忙将手中匕首挪开一寸。
      裘音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皓腕,指间并未用力。只因他见唐澐从椅上缓缓站起,从身后扯过苏蕊衣领,“啪”地一个耳光扇过去。
      我掩嘴低呼。
      这个唐澐,又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一声不吭地就动手打人。

      苏蕊被打得踉跄,退后一步撞在窗台上。
      她脸颊原本苍白如纸,此时半张脸红肿着,清清楚楚留下五指红印,因觉得委屈,又或者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头上梳着双髻,上头插着玉钗,耳鬓的碎发散落到耳边,黏了几根在唇角。捂着脸,恨恨地斜睨着唐澐,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咬着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你——”
      唐澐冷笑,盛装的她比那女子高出半个头,更显得居高临下。
      “苏姑娘,”裘音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适时地打断了两个女人的对峙。他说:“姑娘不妨今日暂且回去,容我想一想。明日此时可再移步寒舍,届时无论怎样,就算是为了腹中无辜的孩子,亦会给姑娘一个满意交代。”
      苏蕊微一颔首,疲倦地点点头,由伺候的童子领着,向琴馆门口走去。
      裘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他的耳朵的确能辨世间万物的声音,当然,也包括人的心声。因此有一句话他不曾对苏蕊说——就在刚才,她的刀抵住胸口的那一刻,他听出她腹中的胎儿,心跳渐衰,恐怕熬不过今夜,那还未成型的孩子就会胎死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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