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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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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苏蕊走后不久,院外的天空开始放晴。
湿气与雾气被风吹散,厚重的乌云底下,露出明媚蔚蓝的天。雨也止了,一股脑清醒的凉风透过窗户灌进屋里,将先前略显沉重的压抑散得干净。
裘音的心情似乎跟着天气好了起来。命童子将桌案前的酒杯撤去,换来烹茶的器具,待水烧开了,捻一小撮茶叶泡进去。
我闻着那茶香,浑身都散了劲,就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了。
茶是好茶,世面上买不到的极品的碧潭飘雪。栽于早春的晴日午后,挑枝头雪白晶莹、含苞待放的茉莉花蕾,赶在开放前择采下,又有明前的毛尖嫩芽为茶坯,混合窨制而成。茶水中,花香、茶香交融,叶似鹊嘴,形如秀柳,汤呈青绿,清澈见底,叶片可数。
裘音泡好茶,亲自拖着茶船子递到唐澐手里:“夫人请喝茶。”
唐澐连忙起身,受宠若惊地接过。
她来此本是为求人,适才见着苏蕊持刀逞凶,一时没忍住脾气,竟不顾裘音安危,擅自动了粗,心里过意不去,生怕裘音怪罪。
哪知裘音非但不计较,反倒如此客气,什么重话都不提,只支使她喝茶,一时之间,心慌意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茶忽然变成烫手的山芋,她捧在手里不敢喝:“岂敢劳烦先生亲自动手。”
裘音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唐澐和奶娘对视一眼,不敢唐突冒进,转而言他。
“世间有关先生的传言多如繁星。都道先生是超脱世俗的仙人,才不被人情规矩束缚。我今日所见,却不敢苟同。”唐澐眼中尽是崇拜钦佩,“先生授曲,看似不过一念之间,却不知道凡事皆有因果。先生不愿,自有不愿的道理。”
裘音平淡地看着唐澐浅笑。
他用双手拇、食、中指各拿着项上佛珠的一端,取中间的一段,放在双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用拇指往后拨着。每拨一颗过去,唐澐的心就跟着揪一下,好像他手中不断拨弄的,不是玛瑙佛珠,而是她的心。
裘音平静地看着唐澐:“其实——”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放到唇边,淡金色的眸子,闪烁着琉璃的光,暗淡而无奈:“我并无什么理由。各人有各人的命。种什么样的因,得什么样的果。没有好树结坏果子,也没有坏树结好果子。凡从树木看果子,就可以认出它来。苏蕊腹中的胎儿,是从荆棘树上结出的蒺藜。只因那是她心中存的恶生出来的。它原本就不该存在,自然逃脱不了既定的命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为了挽回心爱的男人,做出胁迫先生的事来确实不该,但看在她痴情的份上,先生何不帮一次。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我在旁听得可悲,忍不住插嘴道。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直视裘音的眼,带着不容置疑的批判。
“是吗?”裘音面露哂笑。
他深深地凝视向窗外,偶尔拿手指拨弄几下琴弦,随意地,黯然地,勾出几道慑人心魄的颤音:“你真单纯。”
我被裘音的回答震住,露出迷茫的表情。
难道错了吗?
——苏蕊为了那个男人,为了腹中的孩子,求人求曲。裘音也已答应,明日会给她满意的答复。
“先生能听人心。”唐澐突兀地说了一句,似看出回答我内心的疑问。
可我仍有疑惑。
不是不信裘音的能力,而是不信,苏蕊的痴心不像假装。她若真心爱他,怎舍得。难道说……想到另一个可能,心不由一紧。
“呵——”裘音悠悠一笑,温柔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倦怠:“你看着年纪虽小,却难得心思通透。我的耳朵的确能辨世间万物的声音,当然,也包括人心。只是我却不能轻易插手干预。一个人如果总是眼睁睁看着别人走向灭亡,却有无力阻止,会不会觉得欣喜?”
我不敢回答。
唐澐亦不敢。她的脸色变得惨淡且苍白。
话题过于沉重,关于苏蕊的话题被众人有意无意的停下。
裘音叹口气,伸出手,将茉莉从唐澐身边拉到跟前。
茉莉原本木偶似的,始终不发一语地坐在那里,几乎叫人忘记了她的存在。直到此刻,她的手被裘音牵引着,自闭的心灵竟然也有些欢喜。
她瞧着裘音,又看看唐澐,终于鼓起勇气靠过去。
裘音见她小脸极美,配上身上的衣裙,就像樽精致的白瓷娃娃。实在忍不住,抱住茉莉一同斜倚在软榻上。他拿手挠着茉莉精致乖巧的下巴,就像是在逗弄一只调皮可爱的小狗。
茉莉呵呵笑着,微仰着脸,撒娇着往裘音怀里钻。
唐澐看得彻底呆住。
只因眼前的氛围转得实在太快。
她从不曾见过茉莉这般活泼。
更不想裘音会这样随兴嬉闹。
然而我却觉得十分开心。只因褪去神秘,会露出像个小孩子模样的裘音,突然鲜活起来。高高在上的他,没有人气,就像长在湖中心的一朵莲,只能远观,不可亵渎,不敢亲近。
裘音手中逗弄着茉莉,转过脸来,对唐澐正色道:“这个孩子与我投缘。你们从今日起便住在我这里罢!我会让她成为这个世上最杰出的琴师。她有这个资质——”说完低下头,牵起茉莉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扶过每一根指头,如同对待最珍惜的藏品。
唐澐低下头,略显年纪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红晕。
她从未这样开心过。
只因她知道——成了。
裘音的一句话,抵得过千金万银。
此后半日无话。
次日是个大晴天。
唐澐等不及天亮,掐着指头赶在开城门前就要回去。只因她与城南金家的老爷子有过约定。她盼望着赶紧把话带过去,才能安安稳稳地带着茉莉住在裘音琴馆。
我瞧着茉莉能留下,既羡慕又嫉妒,恨得眼圈发红。撒泼做戏,使劲浑身解数想要缠着奶娘答应,也能从此留在琴馆不要回去。
奶娘面露惊异之色,张口结舌:“你,堂堂卓府小小姐,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我看她那模样实在鄙夷。当年她受我爹毒害不浅,轻易不敢将我与陌生又美貌的男人“独处”。可她忘了,裘音根本不是普通男人。他是我的偶像和全部。
我瞪着眼睛满脸含怒。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与他在同一屋檐底下同吃同住,哪儿能这么快就回去。
奶娘面带责备,拿出看家本事,提醒道:“今日是初八,老爷过了午时便要来询问你的功课。你若不回去,到时候府中定有得好戏可看。”
“嘿,如果我被他逮住痛处,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忙为自己开脱。
奶娘离了唐澐在眼前,又变回原来横行霸道的样子。
她高声莫测地斜眼看我一眼,笑得阴阳怪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说完竟然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对着她的背影发呆。
这老母鹅,原以为这两天终于收敛了性子。结果莫名其妙又变回原来针锋相对的样子。
喺!
真是讨厌。
我看她扭着肥硕的身子晃晃悠悠地去了。心里百转千回,既怕她真的抛下我独自回去,我就又变成寂寞的孤家寡人了,又想着索性这辈子干脆都不要再见到她才好。
烦死了。
眼下怎么办?
我寻思着。
我虽崇拜裘音,可这琴馆毕竟不是我的住处,留下来,名不正,言不顺。
我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要等到唐澐回来再商量么?
我不敢。只因奶娘刚才说了,过了午后外公便要到小楼去。想到午后,不由有些发慌。
对了,午后!
苏蕊。
一念至此,终于舒畅地笑开。原来柳暗花明又一村,终于有了能暂时留下的理由。
我把想要留下看看苏蕊的下场告诉奶奶,从旁试探她的反应。
她正在收拾东西,见我一说,心事重重的停下。
我知道,她一定多少也有些好奇。只因她是受过创伤的女人,对于苏蕊悲催的境遇,有着奇异的、类似同病相怜的同情。
我看她心动,便在旁边劝道:“留下吧。虽然先生说了……但,没有亲眼见到,我总是不信的。”
奶娘不吭声,我再接再厉劝道:“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兴许先生收了茉莉,今个儿高兴,一时手软又救了她呢?”
她还是没有动静。
我发反复复又说了好些话,直到口水说干,她才终于松口:“得了。就依你吧。反正我横竖只是个奶娘,你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
我扯着袖子,捂着嘴哈哈大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见外的话。倒有些像是气话了。
我说:“等苏蕊来了,我们看完好戏就走。”连番保证,就差赌咒发誓。
“哼——再说吧!”奶娘不愿听我指天指地的乱说话。
她说,这样冒犯上天,是犯忌讳的。
我可不管,只图高兴。
可惜,我高兴得太早了。
这一日从日出等到日落,苏蕊并没有出现在琴馆。
坏消息在三天后传来。
外面说,苏蕊死在一间破庙里,身旁一封血书,上面写了她离开琴馆后发生的一切。
事已至此,我不由黯然地回忆起,数天前裘音对她所说的评语,果然一语中的。
苏蕊说,她的孩子死了,被她亲手从腹中挖去。
她犯了罪,白天夜里,那块从身体里强行剥离的血肉,总会化作厉鬼,吓得她不敢闭眼,只能尖叫。
她还时常能在耳边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
日子过得难以安宁。
她怕了。
怕下半辈子只能这样熬着。
能活下去的期望,全都寄托在一心一意爱着的那个男人身上。怎知那个男人却是个伤心的货色。他不仅骗了她,还将她像破布一样扔掉。
她不甘心。原以为找到裘音,可以求一首能叫人回心转意的曲子。可惜裘音没有答应。于是她又回头去找那男人。
那男人却说:“我当初并不爱你。只因你总是缠着我,我没有法子。你知道,我是个老实人,别人问,我又不好说,只能说你是我的娘子,可你其实不是。我在别处另有家室,因是入赘,不敢将你娶回去。我是个老实人,就怕你拿孩子逼我。我没有法子——”
一口一个“老实人”,一口一句“没有法子”。
说得振振有词。
苏蕊也没了法子。垂着胸口说,这是报应啊。当初是她将这个男人从家里勾引出来。两人私奔百十里地,以为到了谁都不认识的地方,便能恩恩爱爱地过小日子。
可哪知,那个“老实人”,竟骗了她。
把她诳得想个痴傻的孩子。
他说什么,便信什么。
她爱他。爱得没有原则,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一点主张也没有。就连死,都觉得是解脱。
苏蕊也曾赌气问过:“我什么都给了你,为什么你却不再爱我。”
“老实人”说:“我们在一起,是开心的。我们曾经很幸福。”他看着她,把手按在她的头上,甚至用温柔的嘴唇碰触她的额头。“可现在,我没有力气再爱你,更不愿骗你。”
“你连骗我也不愿了么?”
“没有法子。我是个老实人。”
苏蕊苦笑。
她说,她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