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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痴人.苏蕊 第二天再见 ...

  •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只因刚才,她的刀抵住我胸口时,我听到她腹中的胎儿心跳渐衰。恐怕撑不过今夜,那还未成型的孩子,就会胎死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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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二天再见到唐澐,她憔悴了很多。
      许是一宿没睡,蜡黄色的脸,掩盖在一层又一层的浓妆背后,就像准备赴宴的女鬼,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再如何遮掩,也盖不过浓浓的死气。
      与唐澐相比,茉莉明媚得像朵娇艳的花儿。虽还是含苞待放的花蕾,但已隐隐吐露出青春的芬芳。她原本就美得不似真人,又有些痴傻,木木愣愣的,往车上一坐,就像是失了魂魄的仙女,透过一身皮囊,事不关己地瞧着眼前这热闹喧嚣的凡尘。
      我松开奶娘的手,一咕噜钻到茉莉身边,紧挨着坐下。这才看清她今日穿的,是条绘着芙蓉白凤的纱裙,米白色的底子,袖口领口处皆用银线密密绣着繁复的吉祥云纹,外面配着乳色镂空的兜衣,上面织着初开的梨花,枝头上两只翠绿的鸟儿侧头啼叫,其生动灵巧之态,令人叹服。
      如果没有认错,这样精巧的纹样,细密的针线,整个临邛,除了浣花溪旁那家百年老店,再没有别的店铺拿得出如此像样的精品。
      不禁有些感叹唐澐的用心。
      马车除了城门,在东郊的小河边停下。
      唐澐先下了车,带着茉莉施施然走向护城河边的码头,附近的村妇正在河边洗衣,见着盛装的唐澐,慌忙停下手脚朝这边看过来。
      我跟在奶娘身后,过去时,赤脚的船夫跑过来讨生意。

      唐澐说明了地方,随手扔出一块金子。那船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这辈子也没遇过这样的财路,捧着金子一时腿软,差点栽个五体投地。旁边瞧热闹的村妇,围过来,指指点点地议论。
      一个说:“看哟,那个女人,不知是城里谁家的夫人,出手阔绰成这幅模样子。”
      另一个心有戚戚:“谁叫人家命好,进了有钱人的府邸,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不像你我,每日里陪着男人起早贪黑的忙碌,浑浑噩噩一辈子,赚上十几个小钱,却只够一家子勉强凑个温饱。你看看人家……”
      “哈!你们这两个财迷心窍的睁眼瞎子。——那个女人,看模样就知不是什么正经货色。没准是楼里出来的花姑窑姐儿。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陪男人睡觉睡来的。”
      “咦?这话说的,你是哪一只眼睛看见她陪男人睡觉了?”
      那女人白了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城里那些阔太太轻易是不出门的,就算偶尔去庙子上回香,也是身边成群的丫鬟老妈子伺候着,那架势,就跟众星拱月似的。哪里像她这般既寒惭又招摇?”
      又有人马上接道:“喺!小点儿声,别让人家听见。”
      “听见?听见怎么了。做了婊子难道还怕人说。她手里牵着的那个丫头,指不定是跟着哪家公子哥私生的吧。快瞧瞧那张脸,长大了定又是个狐媚祸害。”
      “张家嫂子,快闭嘴吧。也算是给儿子积点阴德,你这辈子就是注定见不得哪家过得比你好。”旁边一个绑鱼网的光膀汉子,听得热闹,也加入进来,一面说着,一面冲着我们露出善意的笑。

      唐澐显然对这一切已经司空见惯了,面无表情地坐到船上。那舱里,仅有两条木板做凳子。她挑了一边与茉莉紧挨着坐下,留下我与奶奶坐另一边。
      小船徐徐摇开,河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水痕。
      我看着那水痕,突然笑出声来。
      奶娘与唐澐齐齐回头看我,问:“笑什么?”
      我指着岸边:“笑那些三姑六婆。”
      奶娘只当没有听见,讪讪地朝唐澐看去一眼:“不许惹事!”
      “哈哈!”我恨恨地。辩驳道:“就许她们多嘴。”
      “嘴巴长在别人脸上,谁管得着。何况,她们说的也不全错。”
      “你——”我替唐澐不值,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怒意。
      唐澐坐在对面,头侧向舱外,木然的脸上,带着叹息:“不要说了!那些女人,其实比我可怜。她们这辈子,除却生、老、病、死这些谁都做不得主的头等大事,就剩下丈夫、孩子是人生的全部。”

      她再叹息一声,同情道:“那样的场景,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终日对着同一个男人,粗陋的,不修边幅的,没日没夜的伺候。孩子在脚下哭闹、追打,一个接一个,从跟前绕着圈的跑。男人也许不悦,打了孩子,又来打你,满屋的哭声——”
      “日子过得没有意义,茫茫然看不到尽头。悲伤、愤怒、疑惑、抑郁,各种各样的情绪被悄无声息地消耗,所有的妇人都变成一副样子。她们得不到欢乐,唯有搬弄搬弄是非,东家长西家短地说说闲话,最好谁再过得不幸些,才可以拍着胸脯,洋洋自得地安慰自己,大着胆子说‘看,那人多么可怜。’”
      说完竟然庆幸似的朝我笑笑。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有沉默。

      ***
      小船晃晃悠悠地顺着河流往下游划去。
      不知过了多久,船夫抬头看着天色,突然说:“夫人这是要到合江亭吧?虽是眼面前说到就到的地方。但眼下天色不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落雨了。”
      奶娘问:“这可怎么办?”
      唐澐抬头望天,满脸懊恼。
      奶娘劝道:“回去吧。”
      唐澐摇头。她早打探好了,裘音每逢初一、十五总会从琴馆消失几日。今日是初七。黄历上说是好日子,她不敢轻易放过机会。
      我靠在舱边,迷迷糊糊正打瞌睡,突然一滴水滴在鼻尖上,又顺着鼻翼滑落在脸颊,滚进微张的嘴里。倏地惊醒过来,侧头见水面上稀稀疏疏溅起浅浅的水花儿,果然是下雨了。

      等到了合江亭码头,我们衣衫尽湿,尤其茉莉,刻意妆点的纱裙紧紧帖在单薄的身子上,就像雨中打残的花蕾,尚来不及开放,含苞的花瓣已经四分五裂陷在泥里。
      不知为何,摇船的船夫看得有些眼酸,为这个瞳孔里没有焦距的女孩儿。他鼓起无穷勇气:“夫人,我这里有把破伞,若是不嫌弃——”
      唐澐当然不会嫌弃,当即接过:“谢谢。您若是不嫌弃,请收下这个。”随手间,竟将头上的金钗拔下,递到船夫手上。“不值几个钱,心意而已。”
      “这怎使得?”船夫硬着脖子不肯收,五次三番,三番五次地推拒,不似惺惺作态。
      唐澐执意给了,拉着茉莉没入淅沥的雨中——这个女人,轻易不愿亏欠别人分毫。
      船夫没有办法,只以目光紧随着我们的背影,久久不动。直到拐个弯,再也看不见了,我猜他仍旧没有动过。
      伞由我与茉莉合打,等到了地方,不止唐澐和奶娘,我与茉莉亦全湿了。船夫是个老实人,他说这是把破伞,并非言语客气,而是真的很破——举在手里,伞柄仅比我的指头粗些,遮雨的伞面,是拿油纸敷的,本就破了几个洞,被雨一淋,全散了。

      我缩在墙边,看着茉莉狼狈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愧疚,腼腆地对她笑笑。茉莉也对着我笑。她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水珠,漆黑的瞳孔也像是被雨洗过,又黑又亮,美得惊人。我叹口气,眼前这个孩子,有种不动声色便能触动人心的魔力。
      身旁,唐澐脸上抹的白粉、胭脂,都被雨水冲净了,剩下平庸而黯淡的脸。她将手绢拧干,仔细将茉莉脸上的雨水擦拭干净,问奶娘:“我看起来还好吗?”
      奶娘笑:“再好不过。”比起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芙蓉夫人,她显然更接受唐澐现在这般模样。
      唐澐侧头看我。
      我说:“除了湿了点,其他都好。”
      唐澐咧嘴,笑得十分僵硬。她并非未见过世面的女人,但此刻不知是紧张,亦或冷,全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待好不容易平静些,才跑去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屋内半天没有动静。等待的时刻,漫长得惊人。
      唐澐屏住呼吸,几乎因缺氧而窒息倒下。

      我在心里默数。五、十、十五、二十……直到九十八、九十九,快数到一百时,门后终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慢条斯理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颠上,痛得全身发麻。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下意识深吸口气,几乎不敢直视门后那张脸。
      是裘音。

      他支着一把青色的竹伞,披一件白色的长衫,衣襟垂在脚背上,有些湿。他的发散着,比初次见到时随意了许多。他的发色漆黑,像是被浓墨泼过,发尾处绑着的白色发带松松垮垮缠在指间。
      我看得心里发慌,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别的地方。低头时,才发现他脚穿一双藏青色的布鞋,同样有些湿了,污泥溅在鞋面上,留下深黑色的印子,有种唯心的美。
      为什么?
      即便是如此简单随便的衣着,也能被他穿得这样出色。
      心里这样想着,耳根子火烧似的红起来。
      幸好奶娘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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