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错》未小忆

8、不静，候归人（下） 而现在，他

　　来不及去困惑，几日后，便迎来了品檀的考试。
　　若要过品檀级，需经卷答，实练，面评三部分测试。前两样不用说，自然就是一份笔试的问卷，一场实践的检测，至于最后一项才是参试的弟子最怕的。
　　面评时，需要每位参试的弟子随即选出一名导师，在某处隔绝的环境中由导师根据所学随意提问，再看弟子的所答是否符合导师的要求。
　　此事难就难在，是看附不附和导师的要求，有时过与不过完全是看导师的喜好而定。而每年参加面评的导师又不定，所以弟子更不可能去了解每位导师的喜好。
　　如此，前两场，苦栝帮着苦棣和苦桐蒙混过关也就罢了，最后一场于他而言实在是自身难保，爱莫能助啊。
　　这天，拿到面评地点安排的苦栝一愣，他被安排到了静梨亭。仔细想想，会选择这种地方的导师应该是个女子，免字辈里面女子颇多，自己一时也想不出会是哪位，只好硬着头皮赶过去。
　　远远的就看见静梨小亭临水而立，一旁的梨花灿白灼灼，偶尔风过时花瓣伴着小亭四面笼罩的白色纱幔随风弥散，落入水中，引得涟漪片片。
　　苦栝立在亭外，不知不觉竟被这场妙景迷了心神，痴痴的看了半晌才隔着纱帘小心翼翼地向亭内作揖道：“苦字辈第十二弟子苦栝，来此参试，拜见前辈。”
　　不见回应，苦栝偷偷地向亭里看去，无奈白纱重重，只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又俯身行礼再说一遍：“苦字辈十二弟子苦栝，来此参试，前辈——”
　　“进来。”那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苦栝耳中却似一声惊雷一般，他不会听错，不会认错，三年中那声音在他的梦中出现过不知多少次，直到他几乎忘记了那人的样子，可那声音却始终铭刻在心里。
　　苦栝颤抖着掀开纱幔，沉沉的檀香扑面而来，醍荼就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青色的衣衫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的眼睛紧紧的闭着，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细线。
　　他在想什么？
　　此前苦栝曾有许多的想要问他，可现在那些事情早已不知被抛得哪里去了。他只想知道，对面的这个人，自己三年未见的这个人，此刻到底想到了什么呢？
　　呆呆地跪坐在蒲团上，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之间，那鎏金的小小铜炉仍旧滚这迷蒙的烟雾，煮好的清茶被搁置在一边，茶盏上的墨色梅枝苍劲有力，一笔一顿，苦栝看的那么清楚。
　　十三岁时读佛经，曾记得那句：“佛曰，不可说。”
　　苦栝缠着醍荼讲了好久，不可说，不可说，究竟有什么事，是不说出口就可以胜过千万言语的。
　　而现在，他似乎了悟了，不可说，也许，真的可以不说。

　　“面评开始，”不知过了多久，醍荼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夕鹊山，凝凌斋书房，第四柜，第三排，第二本，第二章，第三句。”
　　苦栝觉得胸口有些闷，鼻子也囊囊的，深吸一气：“那是《银冥卷》，”
　　“第四柜，第三排，第二本——”
　　“第二柜，第四排，第七本，第五章，第八句。”
　　“《白纳心法》，不拘形者，可纳气盛……”
　　“第五柜，第一排，第六本。”
　　…………
　　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最后一句问完，醍荼终于睁开了眼，深邃的目光似乎要把苦栝淹没，“世人常说，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栝者，医药也，你既为苦栝，可知这相思病怎解？”
　　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潸然而下：“世间药者千万，必有良方可解此疾，可惜……可惜苦栝惭愧，为药者不能解，自己反倒身陷其中，已是病入膏肓了——”说到最后，早就只剩下抽泣，哪里还顾得上说些什么。
　　不知几时，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再看时，苦栝已被醍荼紧紧的箍在怀中，熟悉的臂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心跳，苦栝却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他把头深深地埋入醍荼的胸口，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哭够了却又笑起来。
　　那香炉倾倒，茶盏打翻，香灰合着茶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阿凉，我原先只当自己病的已经够重了，今天见了你才知道我那只是尔尔，你这才是病的最苦。”醍荼摸娑着苦栝的头发，细细的吻上他的耳廓，脸颊，不断的唤着他的名字。
　　良久，又从袖中取出一物，仔细的系在苦栝的腰间。
　　苦栝闹累了，伏在醍荼的肩头，见他此举不禁好奇的向腰间看去。
　　却见是一块晶莹通透的青玉，坠着雪白的穗子，那穗子顶上穿了两粒嫣红的红豆。
　　“此乃治病良方，世上仅此一件，可要好好收着，你我二人的性命皆系于此。”醍荼一手揽着他的身子，一手捋着白穗子轻言道。
　　苦栝不说话，只是用手附上醍荼的手背，身子靠的更紧了些。
　　半天，才糯糯呓语到：“我这人马虎得很，把这东西交给我保管，你可要时时看着我，提醒我，一刻都不能离开。”
　　醍荼笑笑，拍着苦栝的后背说：“好啊，不离开，一直看着你，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那日的梨花依旧凭风点水，那日的青玉依旧莹莹映光，那日是谁的心意隔世未改，依旧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