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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红线望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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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过去,寒秋至,过了冬春,再迎夏月秋景。
终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苦栝到夕鹊山上已有两个年头了。
清早起身,苦栝引了山泉简单梳洗,又翻了翻月前晾晒的新茶,捧起一挫细细闻了闻,才满意的去小厨房做早餐。
说起来,上山之前苦栝一直以为修道的人只吃辟谷丹就好了。所以当醍荼把第一顿饭端上来时,他着实奇怪了一番。
“师兄说,小孩子长个子的话还是要吃东西的。”记得醍荼是这么解释的。
而当苦栝把视线扫向醍荼盘中的食物时,醍荼别扭的说了句:“看什么看,我也是要长的。”
将洗净的米倒入竹筒中,又添了些许茶水,才上小火闷蒸。
想到这里,苦栝又叹了口气,自那顿过后,醍荼就没有再做过饭,不想饿肚子就只好自己来。时间一长,做饭就变成了自己的专属任务。直到自己回过劲来找醍荼理论时,已经十九岁的醍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淡淡的说:“饭嘛,谁长个子谁做呗。”
正感叹着,自己两年多的奴役生活。一只竹蜻蜓咚的一声撞到了苦栝身前的窗户上。
苦栝一笑,开心的把它拾了起来。
这是他与山下十六,十九的联系方式,夕鹊山距寻常弟子的院舍较远,即使跟着醍荼学了御风术,上下山还是吃力了些。只好用这个法子打听山下的新鲜事儿。
这次是十九发来的,他拜师后被赐名苦棣,取棠棣之华的意思,怎么瞧也比自己这苦瓜强——
还未等打开,又是咚的一声,一只紫竹做的蜻蜓直插入了窗棱里,苦栝被上面带的灵力震的一抖,不禁猜测起施法者道行之深。
小心翼翼的捡起紫竹蜓,才发觉,上面被人下了专属禁制,应该是给醍荼的。
一面好奇着如何能打开禁制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一面拖拖拉拉的去敲醍荼的门。
这两年来,醍荼确实教了他不少东西,可一开始彼此留下的气氛使得他们一见面仍是想尽办法的挖苦对方。
当然,在此方面,苦栝承认,自己确实比不上某人无赖。
房门被打开,一袭青衫的人显然早就醒了,修长的身体斜倚在案前露出一个耀目的笑容,苦栝不禁有了一种想要挠墙的冲动,某些人这两年长的越来越没天理了。
“阿凉,早饭呢?”
为了避免一早就要绞尽脑汁的去开战,苦栝直接了当的把紫竹蜓丢给了他。
“嗯?这是——师父。”醍荼皱着眉,用手画着结印打开上面的禁制。
苦栝被强压着的好奇心在听到“师父”两个字时,又砰的升了起来,那可是醍荼的师父,岱舆的掌门师祖,怪不得那么厉害。
“上面写了什么?”苦栝试探着把脑袋探过去,醍荼却一挥手,紫竹蜓瞬间化为灰烬。
“喂!不给我看也不用这样吧!”苦栝收回身子,突然想起苦棣的竹蜻蜓,打开看了两行,就“哇——”的大叫起来。
“怎么了?别一早就发疯。”顾不上想师父的事,醍荼先是被眼前这个大叫大笑出眼泪来的人吓了个不轻:“那些混小子给你下什么咒了?说话啊。”
苦栝抹了一把眼泪,跳到醍荼身上,拽着他的袖子一字一字的说:“我家里人来看我了!苦棣让我快下山,他们就在山下!他们来看我了!”
被送去修道的弟子,很少会有家人探望。一来仙俗不同道,二来山高路远也是不便的。
苦栝被送到岱舆来之前,俗姓为苏,在家乡锦城亦是个不大不小的修道世家,父母在家乡也算是小有名气,还有一长他两岁的兄长。因仰慕仙山的名气,所以将他送入岱舆,自此之后就也没有再来看过他。。
眼下,苦棣说家人就在山下,他哪里有不欢喜的道理。
醍荼稍稍放松,待苦栝兴奋劲过了,才开口道:“也好,你收拾收拾就下去吧。”
苦栝一面点着头,一面向外走,刚要迈出门槛时,突然想起什么:“你不一起下山看看?”
“那是你的家人,我去干什么?看着干眼红?”醍荼净了手,慢悠悠的整理起自己:“再说,这次我是真的没法去,师父回来了,要召我过去。”
说完,不忘指了指一边的灰烬:“别忘了,回来把这个打扫干净。”
苦栝听到前半段,心中还为醍荼伤感了一下,到最后一句时,他只觉得那份伤感还不如院里白锦鸟昨晚的排泄物值钱。心中暗念小咒,随手一划,那灰便扑了某人一脸。
赶紧逃出小院,竖着耳朵听醍荼的叫骂声。
他的心情真的很好,只觉那一路的参天古木,如茵绿草,驾着御风咒,连平日里颇为难行的道路,在他眼中亦变成了极好的风景。
醍荼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直到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欢跃的进了山下的碧葩苑,才笑着
转身,乘着一只混白的鹏鸟直往岱舆至高的四屏峰去了。
四屏峰上,仙雾缭绕,瞭目望去云海浩淼,不见其尽。
寻常鸟兽望尘莫及的高地,唯有玄裳缟衣的灵鹤时时隐现。
一须发皆白的道者仙台云端,时望世深思,时仰天长叹。然若视其面,则不免又要惊叹一番,他虽气场老成,面容确实异常年轻的,若有幸识得者必会知晓,此乃岱舆之祖周厄上师是也。
远处,白鹏载着醍荼踏云而归,醍荼见那道者,连忙弯腰行大礼道:“不肖小徒醍荼拜见师父。”
周厄晗首,示意他起来,又望了一会流云才道:“荼儿下月就到及冠之龄了吧?”
醍荼只当师父要与自己提收徒之事,便应了声:“是。”
“这么大的年纪,也该是随为师出去历练一番的时候了。”
醍荼听后一愣,师父是要自己随他出岛入世!若此事放在几年前,他自然是再乐意不过了。可如今——若自己走了,苦栝怎么办呢?
话说回来,那小家伙现在在山下与家人在一起,一定很开心吧?
“荼儿,荼儿——”周厄见他有几分心不在焉,不禁唤道:“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不,只是,我——”醍荼斟酌着如何开口,却总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为师知道,你从小就在山上,入世自然是有难处的。可如今下山,于你确实是一历练的好机会。”周厄远目许久,抚着白鹏的羽毛说道:“近几月那海内接连出了几桩大事,教派之间内斗不断,接连牵扯几大世家损失惨重,更有像广汀谭家,锦城苏家之类的被灭门的惨案……”
“师父您说什么?”醍荼已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你说哪里被灭了门?锦城的?”
周厄不明所以,只如往常道:“锦城的苏家,月前的事……”
苦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跑到了哪里。
奇怪,明明早上的时候太阳很好啊,为什么现在整片天都灰茫茫的?
苦棣明明说自己的家人来了,可为什么来的只有老管家余伯一个人?父亲呢?母亲呢?哥哥呢?他们都在哪里?为什么没来看他——
余伯说他们死了,死了。死了又是去了哪?难道比来看他还重要吗?
长长的廊道,苦栝跌跌撞撞的,一会儿发疯似的狂跑,一会儿却又不知所措的停下。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白色的墙面,黑色的瓦片,就如同此刻苦栝眼中全部的颜色。
苦栝终于累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着,眼泪不住的流下来。
这一次,没有大雨的掩盖,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有那么多。
如果泪流干了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死去,会不会——就能再见到他们?
“阿凉。”
苦栝茫然的抬起头,那黑白廊道的尽头,青色的身影如初见时那般,静静的伫立着,等待着。
醍荼一步步的走近,走近那个在地上颤抖着的人,终于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的呼唤:“阿凉,别怕。”
那一瞬,苦栝眼中的茫然如玉碎去,他扑进那人的怀中,紧紧的攥住他的衣服,他什么都没有了,严肃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还有温和的兄长连同他十一岁之前的全部,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想再失去,他害怕眼前的这个人也会在自己的恍然间,像他们那样消失——
“阿凉,别怕,我还在,”醍荼一把抱住他,他感受的到,他的阿凉在害怕,轻轻拍打着苦栝的脊背,吻上他的发顶,额头,之前的纠结,忍耐他都不顾了,他要告诉他,他还在这里,告诉他不要怕。
天阴雨骤,已是夜间,不见星月。
夕鹊山上,凝凌斋中,两个人临窗对烛紧紧的依偎在一起。
苦栝枕在醍荼的肩头,偶尔还会有几声低低的抽泣。醍荼一遍遍的抚着他的头发,从头到尾,仔细的一寸也不想放过。
“我要下山。”
这是自醍荼找到他起,苦栝说的第一句话,原本清脆好听的声音早已哑的不成样子。
“我要下山。”他无力地重复着。
“不行。”醍荼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答应他,绝对不可以,“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危险?”苦栝冷笑,挣扎着从醍荼身上撑作起来,一双红肿的不成样子的眼睛看着他:“危险就可以不去了吗?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他们——”
“我去!”醍荼对上他的眼睛,坚定有力的说“我去,我已经答应了师父,明天就和他一起下山,去查这件事情。”
诚然,这个时候的苦栝需要他的陪伴,但他更需要的是一个真相,一个能让他放下这一切,安心的继续生活的理由。
而这,如果不能让苦栝亲自去寻找的话,那么可以替代的人就只有醍荼了。
屋子里安静的厉害,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点点滴滴打在竹叶上,山茶上,青阶上。一切就在耳边,却好像又那么的遥远。
苦栝失去力气般的跌回到醍荼的怀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再次氤氲了水汽。
“好好的。怎么又要哭了,莫不是,莫不是真的舍不得我吗?”醍荼的大手捂上了苦栝的眼睛,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默默的温暖着怀中发冷的身体。
“嗯。”
没有反驳,没有娇嗔,没有羞涩。他是真的舍不得,甚至从未想过这个人会离开。
视线被挡住,苦栝不知道醍荼在做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被他轻轻的抬起,无名指上被缠上了什么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挣开那只手的束缚,看清楚时,不禁又喜又气。
一条细细的红线,系在两人的指端,想那许多在无法切断的羁绊。
醍荼含笑不语,下一瞬,红线就没了踪迹。
“这?”苦栝弯曲着手指,不可置信的看着醍荼。
原来那红线本是修道之人按着传说中的月老的姻缘线所制的,相互爱慕的两人用它将无名指缠在一起,便可以时时感应到对方。使用时,需两人一起许愿,那红线才能隐匿起来,而刚刚,苦栝并未许过愿——
“与你,当然不能用那寻常东西,若哪日你一个别扭便将它解了去,我岂不白忙活了,”醍荼执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满意的看着苦栝红透了脸:“这东西,被我改过,它消失只以我一人之咒,若要出现或是解开,也只能由我一人来做。你,逃不掉的。”
怎的如此无赖,如此霸道。苦栝又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合上眼,依着那人,没了动静。
醍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仍抚着苦栝的头发,看着烛火摇曳,低声说:“阿凉累了吗,累了就睡吧。”
睡着了,明天,所有的事又会重新开始。
天亮时,苦栝渐渐醒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天亮时,苦栝渐渐醒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拉开床幔,看到的却不是自己在夕鹊山上的房间。床边是一把小小的木椅,桌案上还摆着几本薄薄的书目,黑漆漆的砚台被丢在地上……一切记不真切,却又是那么的熟悉,这里,是他两年未归的碧葩苑。
推开窗户,昨夜的大雨已经停了。不知是因为雨后还是清晨,空气格外的清凉。窗前的芭蕉叶鲜绿鲜绿的,偶尔有水珠顺着叶脉滚下,落入水洼中,又激起涟漪。
苦栝忽然想到,若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没有大着胆子跑到百郁林里,就不会遇上醍荼,那么第二天,自己在碧琅苑中醒来时,见到的恐怕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那场雨,终究已经过去了。
那段缘,终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