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念知留

8、北高

　　天气预报很准，K市周六是个阴天，温度也不算高，很宜人。
　　顾知坐在何念身边的副驾驶，伸手扯安全带，扯不动，再扯。
　　何念探身过去，先看了她一眼，扯过安全带。
　　啪嗒一声，扣了进去。
　　顾知原本想说谢谢，见他看着自己笑，突然就没好气了，推他一下：“以前你就这样，天天嘲笑我。”
　　何念眼底带了些笑意，发动车子，问：“以前我怎么嘲笑你了。”
　　顾知瞥他一眼：“嘲笑我的身高。”
　　那时候她不算太矮，但无奈何念个子高，她的额头也就能碰到他的胸口。
　　大概她平时不怎么把情绪表露出来，他便喜欢看她着急的样子。每天分开的时候，常常拿着她的水壶，笑着看她跳起来去抓。
　　她真的气急了，顶多瞪着他说一句：“何念，你够了啊。”
　　那时候他就知道不能再逗了，抱抱她，再把东西还回去。
　　何念开着车只是笑，显然早就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顾知莫名有些气闷，转过头去看车窗外。
　　过一会何念略带无奈的妥协：“你就当我年纪小不懂事，嗯？”
　　顾知被他逗乐了，调侃道：“你还不懂事？你什么都懂。”
　　何念带上笑意，“嗯？”了一声：“我懂什么了？”
　　顾知无动于衷的看前面，说了句我不知道，但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何念没再逗她，换了个话题说：“你不是喜欢吃辣？带你去吃水煮鱼。”
　　顾知点头，安静的看他开车。
　　他的手握住方向盘，手背微微浮起筋络，手很大，看起来很安稳。
　　手腕也很好看。
　　她收回目光，默默的垂眼发呆。其实这才是她最擅长的，那就是面无表情。
　　以前林非然就吐槽她跟她表哥真是一家人，她一看到温远那张脸，就想故意惹他生气。
　　何念一定是跟林非然同样心理。
　　好像有点。。可爱。
　　顾知想着，看了眼何念，觉得自己是年纪大了，母爱泛滥。
　　吃水煮鱼是在一家不算大的饭馆，很干净，人也不多。
　　诱人的红油和大把红辣椒浇在鱼肉上面，下面还有清脆的豆芽。
　　顾知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只是认真的吃。空调不算太凉，吃了一会，她的鼻尖上就出了点汗。
　　何念把纸巾放到她那边，果然没过多久便见她眼睛红红的，开始流眼泪。
　　他看着顾知扯了纸巾擦眼泪，表情看起来有些悲伤，鼻尖还有点红。
　　那样子有些滑稽，他明白这时候不应该看着她，不然她会再次抱怨自己在嘲笑她。
　　这样的场景他太久没看过，渐渐不再想起，再一次看到，却移不开目光。
　　顾知擦完眼泪，再次拿起筷子的时候，看了何念一眼。
　　那个人完全没有在吃东西，只是看着她，见顾知看过来，淡淡笑了一下，垂下目光，去夹一块鱼肉。
　　“我记得以前陪你去吃麻辣烫。”他平淡的开口，筷尖夹起那块鱼肉，稳稳的放到了她的碗里。
　　“那时候东西便宜，也不是很好吃。不过你吃一次哭一次。”
　　顾知有点窘，轻轻嗯了一声。
　　何念看着她吃完那块鱼肉，沉默片刻，对她笑了一下：“下午要不要去北高转转？”
　　顾知咬住筷尖，看他，犹豫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除去大学那几年，顾知一直在K市生活。高中毕业后，她曾经几次经过北高，从那些高大的杨树下面走过，心情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当何念把车开到离北高附近时，她有些紧张。
　　北高变化很大，唯一不变的是那些几十年没有移动过的杨树，还有高高的红砖墙。
　　校门的北城高中几个字是以前的某一位校长写的，她一直看不出好在哪里。
　　至于那条斑马线，被重新粉刷的很漂亮，旁边立了一个“前方学校，减速慢行”的牌子。
　　何念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了北高门口。
　　两个人从车窗里看了看，发现以前的教学楼还在。
　　顾知找了一会：“我在那栋白色的楼，你是里面灰色的。”
　　何念问她：“你们高三没有搬到里面那栋楼？”
　　顾知摇头，那年的确没有搬，好像有原因，但是她忘了。
　　她指了指马路对面，斑马线的另一端。
　　“你经常在这里等我。”她说着笑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你把我保护得好，还是我那时候自欺欺人。你毕业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你那么受欢迎，几乎全校的女生都喜欢过你。”
　　何念忍不住笑：“哪有这么夸张。”
　　顾知也笑：“你不知道我有多傻，还以为我们俩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结果前几天表哥跟我说，当时一中的女生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她说着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可惜我当时没去看过你的球赛，也没体会到自己的男朋友受欢迎是什么感觉。”
　　何念听完，轻轻笑了几声，看向那红砖墙里面。
　　过了一会，他慢慢说：“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那时候别说是你，连我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有多受欢迎。打球的时候的确会有很多女生来看，叫我的名字，不过声音太吵，我也听不清楚，都是比赛结束以后其他人告诉我。”
　　顾知忍不住问：“你那时候有没有怪我不去看你比赛。”
　　“没有。”何念笑，“你来了我会没办法专心比赛。你陪我练球的时候，我从来没专心过，只想着怎么假装投球，让你过来抱我。”
　　顾知愣了一会，说：“枉我后来还觉得你挺正人君子的。”
　　何念继续笑：“完全不，青春期的男生想的东西大致都是一样的。”
　　顾知无语，回忆起以前的一些事又有些脸红，她关上车窗催他：“快走了，美好回忆被你破坏了。”
　　何念慢悠悠的发动，将车子调头。顾知觉得车里有些闷，又把车窗打开了。
　　风吹进来，很舒服。
　　她把脸凑到窗边，眯起眼睛，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何念开着车，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顾知回过头去，才发现他正看着她。
　　她回忆起自从在C市再次遇见他，就经常能够碰到他注视自己的目光。被她发现，也只是漫不经心的笑一笑，或者开口找一个话题。自然的让她怀疑他只是凑巧在看她。
　　顾知靠回座位上，对他开玩笑：“不知收敛的不是我，是你才对。”
　　何念点点头，微微笑着回答：“你很好看，一直看着也不会腻。”
　　顾知愣了一下，她看了何念一会，终于问：“你喜欢我？”
　　何念微微一愣，转头看她。碰到她的目光，眼底慢慢浮出淡淡笑意，嗯了一声。
　　顾知也看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他反问，然后笑了笑，“我想不到你有什么不好。”
　　车一直没有停下来，顾知却感觉自己的心卡在胸口某个位置，不上不下，十分难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欣喜，也能感觉到踌躇，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她一时无法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而仿佛是做为补偿，她的眼泪很快的掉了下来，滴在了她的连衣裙上。
　　顾知看着他，抹了几下眼泪，想了一会，才说：“你也很好，不过我好像还没想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自然听起来有些委屈。
　　何念笑起来，从前面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想好了再告诉我，不用急。”
　　车子停在了路边，眼泪流的不多，但顾知擦了几次，依旧没有停住。何念看着她，慢慢探身过来，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颊。
　　“还是第一次看你真正哭。”
　　顾知已经差不多控制住了眼泪，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哑：“又没有什么区别。”
　　何念低头看她，靠近，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的手臂围住她的肩膀，轻轻收紧，温声说：“我以前就想过，要是你哭了，就这样抱抱你。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两个座位离得太远，这个拥抱并不完全。顾知的鼻尖蹭着他的肩膀，感觉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她的眼泪已经停了，可是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安静的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