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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生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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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初三的某一天,房里哐啷大响,妈妈的声音又急又痛,压制不住的颤抖,“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我一忍再忍,你们欺人太甚!”
爸爸也不管不顾了,大嗓门估计连楼上楼下都能听见,“反正就这样了!她孩子都有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那么大声作什么?!整栋楼都是我同事,你不要脸,我还要!”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敢做就不怕认!我是对不起你,我认!我赔!但这婚是离定了,我没退路了。”
“你拿什么赔我这一辈子?!为了小安,我一直忍着不离婚,你居然变本加厉……”
……
我站在门前,听了很久,脚都麻木了,终于伸手推门。门居然没锁,屋里一地玻璃碎片,父母的结婚照压在散了架的相框下。我站在门边直直看着他们,平静地说:“你们离婚吧。”
爸爸整个愣住,刚才吵架的气势突然就土崩瓦解,双肩都塌了下来,显出一身的苍桑落寞。他嗫嚅着,却又说不出话,最后默然走出家门。
妈妈坐在床边,用剪刀把一块花式陈旧的布料一点一点剪成细条,脸上的神色从激愤慢慢变成绝望的哀凉。那是她和爸的定情信物。
夜色一分一分地渗进屋来,没有人开灯,死寂荒凉。
那晚她第一次正面而简要地告诉我这个毫无悬念的老套故事:那个女人小爸爸快二十岁,原来是爸爸机械厂里的小工,慢慢变成了秘书,再变成爸爸的情人。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年,直至女人怀孕,逼婚。爸爸一直希望有个儿子,又一直和妈妈“性格不合”,终于开口要糟糠下堂。
协议离婚办得很快,我理所当然跟着妈妈,财产分割公平,以妈妈的骄傲,并没有在这上头为难他。爸爸从这个城市消失,只偶尔约我在外头见面。妈妈却逃不开身边的闲言碎语、八卦眼光,无论是怜悯的、嘲讽的、不屑的,她都苍白着脸不去回应。那个时候,小城里离婚还是有些新闻性的,何况妈妈很受学生欢迎,本来就招嫉。我不止一次撞见妈妈在舅舅面前哭得跟孩子一样。长兄如父,她和舅舅一向亲厚,舅舅是她精神上的坚实港湾。
为了重新生活,也为了让我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妈妈决定投资移民去温哥华。办护照前,我要求改姓,也不通知爸爸,自己决定不再姓程,跟妈妈姓裴。我说“我要陪你安宁快乐地过一辈子。”妈妈说,“我只希望以后有个好男人能陪你一世,不离不弃。”
……
往事如流水一样漫过脑海,再好的菜吃在嘴里也没有了味道,但我还是若无其事地吃完,还打了个饱嗝。
正帮妈妈洗碗,舅舅来电,我说了两句就赶紧挂了,再把电话打回去,帮他节省国际电话费。舅舅子女多,他到老都只在一家食品企业做个中层小干部,家境不富裕。那家企业,当初是我外公的,土改之后无偿献给了国家,舅舅也就从小少爷变成了普通百姓。他小时候遇上日本兵拉民夫,自己跳船逃了出来,后来又因为出身不好上过批斗台,可那一分旧知识分子的风骨却一直没改。妈妈想帮补他,也只敢借节日生日的名义塞一点钱。他和舅妈是典型的媒妁之言、盲婚哑嫁,舅妈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两人却一直安贫乐道,相濡以沫。正因为他们的存在,我在一个离异的家庭里还保持着对婚姻和幸福的向往和信仰。
和舅舅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学校的生活,又问了些表侄子表侄女们的趣事,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晚上一打开MSN,就弹出红绡的留言框,一个大大的红唇占了整个屏幕,亲得波波作响。我还没笑完,红绡已经发现我上线了。
“生快!”她又送上一枝红玫瑰。
“怎么?红玫瑰收多了,分我一枝?”我噼里啪啦地打字。红绡那妖孽,走到哪,哪就春天到桃花开。
“别说了,正寒假呢,又在家被我妈念叨。说不是蓝色妖姬不能收。我要敢收红玫瑰,她跟我拼命。切,开学那会儿的军训天天地晒,顶着张包公脸调金龟啊?”
“你再黑也是只美艳黑猫。老实交代!”
“真没有。见过几个二世祖,不是牛气哄哄老子第一,就是绣花枕头遛狗斗鸡。姑奶奶我是有理想有追求有品位有大把青春的四有好青年,坚决不自甘堕落!”红绡现在是S大的传媒文化系一年级学生。“你已经开学了吧?选择专业方向了吗?”
我大学的商科,一二年级全是基本课,到三年级才确定专攻方向,各自选相关专业课。“还没呢,不过以后会选Finance财务金融专业。”
“好啊,以后我挣的钱拜托给你管,一年不赚十倍我不收货啊。”
我跟她乱侃一阵,终于忍不住问:“你认识一个叫林逸兴的吗?应该是你们学校二年级的。”
“电子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啊,风云人物,校里谁不认识?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前几天在这边遇见的,他来参加他哥的婚礼。他是个怎样的人?”
“原来有点海外关系啊?不过他父母都是普通小老百姓,不是高官不是富商。”经典的红绡式答案,我不禁失笑,“我不是要查他三代。我对生意人没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的事。我问的是他人本身。”
“英俊潇洒、温雅稳重、一等奖学金得主、有领导才能、会打篮球、学校亘灵乐队特邀吉它手、女生宿舍睡前八卦会议的话题主角儿,暂时没听说有女朋友。”红绡如数家珍。然后给我一个振屏,一行超大的字,“铁树开花了?你对他有兴趣?!!!”
我沉默了一阵子,淡淡写,“隔着太平洋呢。只是有点好奇。”
红绡却不依不饶,“别装了,你眼光还行,来段跨国网恋吧,我支持你!”
人家连email地址都没留呢。我心里嘲笑自己,“你们校草级别的,我不敢追。怕你们全校女生拿臭鸡蛋砸过太平洋来,污染海水。”
过一会儿她竟发了两张林逸兴的照片过来。一张是他在球场正带球过人,英风飒爽;一张是他在会议上讲话,精神内敛。照片角度不正,有点模糊,像是偷拍的。
“校内学生网里找到的。”红绡的字再度出现,然后给我一个账户名和密码,“你拿我的帐号上我们校网论坛吧,能找到他不少八卦消息。切忌要潜水,不许出声,只能在中国时间的半夜上网,免得我自己上不去。”